《八百壯士》戲裏戲外 (林青霞)

  一九七六年台灣中央電影公司籌拍《八百壯士》,戲裏有個角色是中國女童軍楊惠敏在日軍的炮火下,衝過英租界,拼命游過蘇州河,將國旗獻給死守四行倉庫的八百壯士。

  許多女明星都想爭取楊惠敏這個角色,導演的要求是女主角一定要會游水,於是我天天練游泳,有一天導演到泳池來看我,當場就決定由我飾演。

  記得開鏡那天,許多當年的女童軍穿着童軍制服到現場,年齡大約都在六十左右,楊惠敏精神奕奕的走到我面前,她很懷疑這麼瘦小的我能不能勝任勇敢的女童軍(五呎六高的我當時還不到一百磅)。她用她那又粗又大的食指一邊大力戳我那滿是排骨的胸膛一邊說:「你要硬起來!知不知道!你要硬起來好好的演。」我被戳得退後兩步,心想,她真不愧是女中豪傑。

上了岸才後怕有蛇

  一場游過蘇州河的戲就分別在很多場地拍攝,然後把在河裏、水溝裏和水底攝影棚裏拍攝的戲剪接起來才能完成。當時我才二十出頭,年紀小膽子大,導演叫我從橋底往河裏跳,我撲通一聲就往下跳,反倒是導演揑了一把冷汗。中央電影製片場有一條阻塞多年的大水溝,臭氣衝天,平常也不注意有這麼一條溝,那天去片場,場務拿着一條長竹竿很高興的告訴我:「一會要拍你從這兒游上岸,我把水溝都清理乾淨了,你放心。」我沒怎麼多想就下了水溝(其實想也沒用,片場導演最大,他說什麼都得照做),還好沒怎麼NG,上了岸我說剛才好像看到蛇。化妝師和工作人員抿着嘴笑說他們也看到,只是不敢講,怕我知道後不肯下去。我心有餘悸的往回看:「啊呀!有條大便!」場務裝腔作勢的說:「沒有啦!那是香蕉!」

  最後是在水底攝影游泳池拍,那天寒流來了,氣溫在攝氏六至八度,所有人都穿着厚大衣,講話嘴裏冒白氣兒。導演說那天一定要拍,因為第二天就要放水了,我穿着卡其布童軍服,脖子綁上了綠領巾,背着書包就跳進那冰冷的游泳池。拍了一會兒,我扒在池邊等拍下一個鏡頭,整個臉給凍得都縮了,副導演見我可憐,叫我上去,給了我一口酒,要我到火邊烤一烤。沒想到酒加上一冷一熱的反差,令我即刻全身發抖倒在地上,彷彿要窒息似的,我突然大叫起來,叫得驚天動地。只記得一大堆人一邊吆喝一邊把我抬到辦公室,我還是不停的抖,身上的濕衣服也沒法脫,一陣忙亂中,隱約見到一支好大的針筒往我身上扎。等我醒來的時候,媽媽和哥哥都在我身邊。

  因為《八百壯士》,我贏得了亞洲影展最佳女主角獎。

走進現實世界

  一九八五年應導演謝晉的邀請到上海商討拍攝白先勇的小說《謫仙記》一事,到了上海第一件事就是參觀四行倉庫 。我望着那殘舊的倉庫和狹窄的蘇州河,想像着當年八百壯士英勇奮戰的情景和楊惠敏橫渡蘇州河的動人事迹。

  電影裏楊惠敏獻給團長謝晉元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在四行倉庫樓頂上升起,八百壯士和我望着冉冉上升的國旗,舉手敬禮,熱淚盈眶。那是一九三七年發生的事。經過半個世紀,我到上海四行倉庫看到樓頂上飄的是五星旗,我淚眼模糊了,彷彿看到青天白日滿地紅和紅底金黃五顆星重疊在一起。

  看了龍應台《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才知道八百壯士撤出四行倉庫時只有三百五十八人,這些人一出來就被英軍下令且繳械關進收容所,過着受英軍監禁、日軍包圍的日子。四年後日軍入侵租界,孤軍成為戰俘,分送各地集中營,為日本的侵略戰爭做苦勞後勤。而電影《八百壯士》結束的畫面卻是英?的壯士們在《中國一定強》的雄壯歌聲中,眼神堅定的踏步邁出。現實的世界有時比電影演的還殘酷,比戲劇還要戲劇。

(作者是著名演員。)


電影《八百壯士》中楊惠敏(林青霞飾)獻旗的感人情景。(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