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楊全集》的補充說明  謹以此文悼念柏楊先生 (李瑞騰)

柏老於我之寬容

  上世紀末,我接受柏楊和遠流出版公司的委託主編《柏楊全集》。一九九九年六月,在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主辦的「柏楊思想與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上,我首度公開說明編輯構想,略謂依文類編次且尊重柏老之意的原則。

  但事實上,我和柏老對於某些文類的看法並不盡相同。記得一九八○年代初,我參與他所主編的《1980年中華民國文學年鑑》(台北:時報文化公司,一九八二),奉命負責「文學評論」和「散文 / 雜文」綜述的撰寫。關於前者,我把古典文學的評論也一併納入,他顯然不很同意,略刪節後保存了我的基本架構;至於後者,顯然也經過妥協。柏老以「雜文」聞名於世,會突出雜文可以理解,但對我來說,雜文最多只能是散文的次文類。那時我將滿而立之齡,年輕氣盛,抱着一點由書本上得來的文學知識,執一隅以窺萬端之變,但柏老顯然包容我的淺薄,最終以二名並存的方式尊重我的任性。

  編全集的時候,由於面對的是柏老的著作,不只舊有的雜文類別問題再度浮現,又多了報道文學問題,關鍵在《異域》(台北:平原出版社,一九六一)。我一度也認定它是報道文學,後來我修正了看法,主要是一九六○年代初以「鄧克保」筆名寫《血戰異域十一年》(連載時篇名)的時候,柏老並沒有異域現場經驗,和他後來寫《金三角.邊區.荒城》(台北:時報出版公司,一九八二)有很大的不同;用大陸文類術語來說,或可稱之「紀實小說」,後來我和張大春在他主持的讀書電視節目上對話時,選擇用「戰爭文學」來討論它,解決了不少因文類產生的糾紛。

雜文如匕首

  為了處理這些問題,我把柏老著作先分成文學和歷史兩大部分,前者再以通行的文類觀念分成散文、詩和小說三類,直接以類為卷名,其中散文卷分成雜文、報道與傳記、書信三類。於是雜文確成了散文次文類,稱「散文卷.雜文類」;而《異域》歸屬不易,仍放入「報道與傳記」,不再爭論。

  雜文類主要是「倚夢閒話」十冊、「西窗隨筆」十冊以及復出後的「柏楊專欄」五冊。這裏面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原「倚夢閒話」第八冊《魚雁集》(一九六六)在星光出版社重印時已消失,躍昇出版社重印時,代以「挑燈雜記」第一輯之《牽腸掛肚集》(一九六八),易名《牽腸集》,全集從之,但我迄今仍不解《魚雁集》廢版的原因,後悔當時沒向柏老問個清楚,幸好我手上存有一冊,仔細求索,或可找出一些蛛絲馬迹。至於「挑燈雜記」第二輯《鼻孔朝天集》(一九六八年六月),出版於柏楊入獄之後,柏老亦棄之如敝屣,顯然有內情,亦有待稽考。

  柏老私淑魯迅,認為「雜文像匕首,可以插入罪惡的心臟」。一九九三年九月,柏老在鄭州書攤發現雷銳和劉開明合著《柏楊幽默散文賞析》(桂林:灕江出版社,一九九二),他贈我一本,題簽中有這樣一段話:「本要告他侵權,詳讀以後,深佩作者研究之認真,還打算介紹在台灣出版。」此即台北星光出版社之《論柏楊式幽默》(一九九四年八月),而原書《代序.論柏楊散文的幽默特色》,改成《柏楊雜文的特色》。這當然是柏老的意思,其中有他的堅持,然而對於我的堅持,他竟如此縱容!思之汗顏。

  另有一事也和雜文有關,那是散文卷編完後在處理詩卷時發生的。如所周知,柏老曾於一九九一年以《柏楊詩抄》獲頒國際桂冠詩人,這詩抄僅一冊,出版於一九八二年(台北:四季出版社),我覺得略為單薄,於是從一九六○年代我的老師史紫忱教授主編的《陽明雜誌》中錄出「柏楊先生詩抄」二十六首,擬編入全集詩卷,我以為這些以「吟」為名,前有序後有箋的詩抄,嘻笑怒罵,極盡諷刺之能事,應屬於打油詩一類,可與小說之《打翻鉛字架》、《古國怪遇記》(原名《雲遊記》,有一、二集,台北:平原出版社,一九六六、一九六七)媲美,皆所謂雜文筆法。詩抄逐期發表時,編在「雜文」欄目之中。我的意見沒被柏老接受,他僅補入出獄後新稿十二首,書名去一「抄」字,算是定版。我想這是柏老對於詩這個文類的尊重。

  至於歷史部分,以「史學卷」為名,獄中史學三書沒有問題,「帝王之死」(三本:《可怕的掘墓人》、《忘了他是誰》、《姑蘇響鞋》)和「皇后之死」(二本:《溫柔鄉》、《長髮披面》)等五書,原是出獄後於報上寫的專欄,由星光出版,文類上屬散文,可稱為「歷史散文」,置之散文卷當亦無不可,放在史學卷應更能彰顯柏老的史學成就,惟我並未提出這個問題;討論比較多的是《資治通鑑》部分,柏老原也提過把平裝七十二冊的《柏楊版資治通鑑》納入全集的想法,出版社似不贊同,我則以為不宜,最後我提出「通鑑學」概念,納入六冊《柏楊曰》,柏老也就接受了。

「特別卷」的考慮

  比較麻煩的是,柏老不願放棄《醜陋的中國人》和《醬缸震盪》,前者是一場演講的記錄外加相關雜文及回響所組成的;後者是回答來自日本的作家黃文雄所擬的八十個問題所構成的,書的副題是《再論醜陋的中國人》,真正的執筆人是黃先生。我們當然知道,論流傳之廣及影響力之大,此二書遠超過柏老其他雜文類的單行本,一般所說一位作家觸怒兩個政權,主因還在於此,柏老的堅持自有其緣由,我因之提出「特別卷」,來容納此二書及與《醬缸震盪》相近的《我們要活得有尊嚴》、《新城對》,柏老接受了我的提議。

  所謂「相近」,這裏有必要略作說明。《新城對》收三十五篇媒體記者、編輯或獨立撰稿人訪問柏老的紀錄,「新城」特指柏老所在的台北縣新店市之花園新城,以「對」名書,當然就是對話,單行本《新城對》的副書名是《柏楊訪談錄》,在內封和柏序之間有獨立一頁,標記柏老所說的三行字:「經過思考的談話,就是表達出來的思想,講和寫都是一樣。」柏老在定稿之前,細校了他自己說過的話,有一些增刪,說明他重視自己的言論,也珍惜和訪問者對話的緣分。本書分上下二輯,上輯收的是一九八○年代的訪問(曾結集成《對話戰場》,台北:林白出版社,一九九○),下輯收一九九○到二○○○年間的訪問。我在該書提要上說:「柏楊時而高亢,時而低沉,隨記者筆尖所流瀉出來的是民族大願與人間大愛,把讀者帶回到對話的現場,聆聽着一個有知識和智慧的老人,對於惡政的怒吼,對於人性尊嚴與人權的呼喚。」而《我們要活得有尊嚴》,是《明報月刊》的專欄結集成《中國人,活得好沒有尊嚴!》(香港:明報月刊、明報出版社,二○○二)更名而來。那段時期柏老健康狀況已大不如前,但思慮仍然清晰,面對時代變革,每有憂懷及洞見,經口述記錄,再經核校改正而成,此即柏老在當年香港國際書展新書發表會致辭時說的:「現在寫作已用不着執筆,只要有一張嘴巴,有一部電腦,有一位能幹的助理小姐就可以了。」本書原亦可編入散文卷,但全集採用分批出版方式,在此之前散文卷已經問世。

期待更年輕的朋友

  《柏楊全集》二十八冊於二○○三年十月出齊,十七日熱熱鬧鬧舉辦慶祝茶會;其後兩天,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委託我策劃主持的「柏楊文學史學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假台北隆重召開。此即遠流出版公司所稱之光輝十月「柏楊月」。

  我原有計劃接着編《柏楊研究資料》,最後卻半途而廢,在柏老辭世之際,特感不安與愧疚!我也想到柏老的書之出版過程頗為複雜,且他有改舊作的習慣,所以各種版本實有必要比對;因年代久遠,或有一些作品先前未能發現,所以輯軼的工作也該進行。然而,會有更年輕的朋友有志於此嗎?思前想後,我乃有這樣殷切的期待。

  (作者是台灣中央大學中文系教授兼文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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