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的神話和悲劇(羅孚)

  我們有兩個七月,也有兩個「七七」。

  一個七月是舊曆的,一個是新曆的。一個「七七」是神話的,一個卻是現實的。

  神話的「七七」是愛情的故事,牛郎、織女雙星,「七七」搭起鵲橋相會,一年一度就只有這麼一夕,多麼值得珍惜啊﹗這遠古傳下來的神話、情話。

  現實的「七七」卻是悲劇的、史劇的。六十八年前的這一夕,日本侵略軍在河北的宛平向我們發動進攻,挑起了我們的八年抗戰,血染了半壁山河,點燃了遍地的烽火。至今蘆溝橋畔,矗立起抗日戰爭紀念館,讓炎黃子孫的中國人把這恥辱的一頁永遠記在心頭。

  這一天是恥辱的,卻也是光榮的。這一天以前,我們的軍隊和民眾只是捱打,被日本侵略軍打打殺殺,而很少有反戈一擊的抵抗。「七七」這一天以後,全面抗戰開始,「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我們不再束手以待侵略者的欺負了。

  我們終於看到了蘆溝橋上動人的鏡頭。一位衰弱的日本老人,跪在橋頭向我們中國人表示懺悔、認罪。他曾是侵略過我們的日本老兵,但不忘當年的罪行,特地跑來這可紀念的地方,長跪認罪﹗

  六十八年前,我還只是十來歲的少年,如今我也是八十多歲的老人了。

  我記得那是六十多年前,我參加新聞工作後的第一個年頭,「七七」那天,我去訪問一位長輩,那是當年的宛平縣長王冷齋。全面抗戰開始後,我們的軍隊敗退,他這個宛平縣長當不成了,只有退到大後方來。「七七」紀念來臨,他就住在報館附近灕江旁邊的菜園中的住所裡。我這個初出茅廬的後生小子去訪問他,請他談對「七七」和抗戰的感想。他當時談了些什麼,我已經記不起了,總之是強調抗戰必勝,萬萬不能對日本妥協投降。

  這是我對「七七」的一點記憶。還有另一次的記憶,是二三十年以後的事了。

  「七七」宛平的戰火,我只記得一文一武兩個人,文是王冷齋,武是吉星文,吉星文是當年的宛平守將,好像當時還是一名團長。二三十年以後,他已然成了將軍,到了台灣,駐守金門島。金門砲戰,他竟然死在砲火之中。我聽了這個消息,不免十分難過,一位抗日的名將,居然死在自己人內戰的砲火下。我雖然沒有見過吉星文,不認識他,卻無限惋惜。

  長期以來,國民黨的軍隊是被宣傳為「內戰內行,外戰外行」的,到了最後,連內戰也並不內行,終於大打敗仗,丟下了大陸上的江山,逃避到台灣島上。在長期的宣傳中,國民黨的軍隊似乎沒有在八年抗日戰爭中打過多少仗,更沒有打過什麼勝仗。除了台兒莊一役,幾乎沒有什麼可以稱道的。宣傳得最過份的一點,好像國民黨軍隊根本沒有打過日本兵,沒有打過什麼仗。

  事實上,敗仗也是仗,至少也是打了仗,說他們總是不戰而逃,這總是過份的吧。

  因「七七」而想起吉星文,感到他死得真是冤枉。現在,內戰之火總算熄滅了多年,盼望它長此熄下去,永不再起﹗

  中國人永遠不打中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