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青春喚不回」!(潘耀明)

  在除舊迎新之際,學界報傳一則佳音﹕本刊顧問、八十二歲的華人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楊振寧教授,宣布他將與二十八歲的潮州姑娘、廣東外語外貿大學碩士生翁帆締結連理。

  甫聽到這一喜訊,我首先想到林語堂一篇題為《人生像一首詩》的文章。相信楊振寧抒寫黃昏戀這首詩,應是激情澎湃的,恍如一闕交響曲,起伏跌宕,充滿韻律之美﹗

  「人生沒有所謂好壞之分,只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節季是好的』的問題」,「沒有人會否認人生不能像一首詩那樣地度過去」,林語堂認為人生的道路大同小異,也應有像恆河一樣的偉大音律和雄壯的音波,「 可是那音樂必須由個人自己去供給」。

  世人大抵可分兩大類﹕一是只講究實利、世俗味很濃的人﹔一是有詩人的瀟灑,對世俗持超然態度,敢愛敢恨、勇於突破的人。前者是被人生役使的人﹔後者是一種主動的人生觀,在極度商品化的今天,特別難能可貴。我相信楊振寧深諳詩意的人生,他在人生交響曲的尾樂章奏鳴出激揚的音階,峰迴路轉,在碌碌平庸的生活中掀起一圈微瀾,泛起一道炫目的閃光,令人為之一新耳目。

  早年中國人過了五十歲就會想到死,王國維曾說﹕「五十之年,只欠一死。」言語中迴蕩着濃濃的無奈和蒼涼。由於現在物質條件比起過去已大為改善了,人類的壽命比之前延長了許多,生活也相對安定,很多七八十歲的人都不稱老。我們所熟悉的內地許多歷經反右、文革磨難的老一輩文化人,都有一種老驥伏櫪、壯心不已的精神。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心聲是﹕「努力多做些工作,把過去失去的時間和青春掙回來。」

  我欽服這種永不服老、過好每一天的人生態度。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詩人George Etherege 有一首詩,也許可以為楊振寧這段戀情下一注腳﹕「要說我們的愛情能存在多久,/西莉亞,我們的能力還不夠﹔/我們現在所得到的快樂,/一點鐘內也許一閃而過﹔/只有那些不朽的有福靈魂,/才在戀愛中沒有變化發生。/既然我們是人間的情侶,莫問我們的愛情有多長時期﹔/只是留心,在還相愛的時間,使每分鐘都被歡樂充滿﹔/不肯求生,就只因為必死,/那豈不是發瘋發癡。」

  「不肯求生,就只因為必死,/那豈不是發瘋發癡。」好一個對世俗觀念擲地有聲的詰問﹗楊振寧暱稱他的年輕伴侶是「甜蜜的天使」,是「上帝恩賜的最後禮物」,給他的老靈魂「一個重回青春的歡喜」。所謂人間有情,讓我們祝願他們幸福、美好。

  我們在「一切變得非常浮躁、非常勢利、非常蒼白」(劉再復語)的人間,在迎接二零零五年到來之時,聽到楊振寧教授這一超乎世俗的舉措,特別令人感奮。

  今期「文化名人新年筆談」專題,作者都是海內外知名的文化人,他們對現實社會的浮躁、當政者的顢頇、政治的張狂表示了忐忑不安,但他們仍抖擻精神、不離不棄。金庸對當下香港時弊的針砭,給當政者一服消涼劑﹔白先勇要重振已漸式微的崑曲文化,喚回那已逝的青春﹔李歐梵在痛惜「表面上浮華但精神上逐漸貧弱」的香港之餘,「仍然願意在這個城市,作背水一戰」﹔吳冠中要在「血色傳統」的基礎上繼續發展﹔至於李澤厚、吳宏一對香港所作的深情而溫馨的緬懷,和余光中、南方朔對台灣政治生態的關注和思考……也在在讓人動容。

  本刊每年周年紀念,國學大師饒宗頤教授都親自題賀,嘉勉有加。值茲本刊三十九周年,饒教授題曰﹕「盛業日新。」可視為對本刊同仁莫大的策勵。

  二○○五年伊始,祝我們的讀者、作者人健、筆健、身心康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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