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領」的藝術 (仨頌)

  二○一○年十二月由突尼斯一名青年自焚激起民眾抗議,迫使總統本.亞里下台,繼而引發連串北非國家民眾運動,西方傳媒形容為「阿拉伯之春」。抗議浪潮席捲全球,歐債危機促使希臘、意大利、西班牙等地爆發大規模反政府示威,美國本土亦由「佔領華爾街」活動掀起自八十年代以來未曾有過的全國民眾示威潮。美國《時代》雜誌亦以「抗議者」作為二○一一年度風雲人物,並認為這是要彰顯全世界各地的各種反對聲音。

  若把這次全球性的抗議浪潮,作一個概括歸納,則是各地民眾對政治、經濟以至文化霸權的反抗。引發「阿拉伯之春」運動的突尼斯,曾幾何時被認為是最文明、最西化的非洲現代國家,可人民的不滿,不只是政府的貪污腐敗,還有不尊重伊斯蘭傳統。而被推翻的埃及前政府和現在鎮壓民眾的軍方,都是美國一手扶植的。再說,「佔領華爾街」民眾所聲討的,更是直指美國本土政商勾結的金融霸權。

  既然美國政府不惜撕破民主的假面具,也要驅趕和平進行的「佔領」活動,那麼,向來被認為代表美國乃至整個西方主流社會聲音的《時代》雜誌,這次豈不在幫倒忙?當然不會,他們依然肩負標舉美國精神的角色,繼續塑造西方主流社會認同的形象。

  作為二○一一年度風雲人物的代表圖像,雜誌並沒有直接使用攝影照片,改而委約當紅的插畫家兼街頭藝術家謝伯德.費里(Shepard Fairey)炮製封面,這頗能說明一些問題。首先,採用圖畫作封面,往往就是要利用設計圖像,讓主題訊息更鮮明突出。典型例子就是二○○八年度風雲人物的封面——奧巴馬,無獨有偶,奧巴馬封面正是費里的作品。那年,費里為奧巴馬競選活動設計了《希望》(Hope)海報,因而聲名大噪。那幅海報,曾被《紐約客》雜誌的首席藝評人彼得.施傑爾達(Peter Schjeldahl)評為「自Uncle Sam Wants You以來最具渲染力的政治宣傳海報」;而費里更被波士頓當代藝術館稱譽為當今最具影響力的街頭藝術家。

  必須說明,街頭藝術不只是傳統的街頭塗鴉,更涵括街頭海報、壁畫,甚至現時流行的建築外牆投影等視覺藝術形式,街頭藝術作品往往主題明確、圖像鮮明,所傳遞的訊息亦貼近群眾。近年更堂皇地從街頭走進畫廊及博物館,如倫敦泰特現代藝術館便曾在二○○八年舉辦過名為「Street art」的展覽。部分街頭藝術家更參與商業創作及產品設計,因此,街頭藝術比起孤芳自賞、晦澀難明的當代藝術,擁有更廣泛的觀眾。

  由此看來,雜誌對所委約藝術家和藝術表現形式,都作過精心考量。費里的知名度、政治取向和作品的感染力,是獲得青睞的主要原因。

  再看封面的圖像,主角是一位僅露出雙目的示威者,據報道這位示威者是洛杉磯一家私人畫廊的員工——莎拉•梅森(Sarah Mason),她在參與「佔領洛杉磯」活動時被《洛杉磯周刊》攝影師攝入鏡頭。這張照片成為費里作品的主體,而背景的圖像則是以廿六幀世界各地的示威場面拼湊而成。據費里解釋,他希望「以戲劇性手法串聯全球各地的抗議活動,而非將它們表現為互不相干的事件」。

藝術家巧妙轉換

  藝術家的處理手法,正好配合雜誌對抗議活動的詮釋,使不同抗議活動的面目變得模糊,繼而製造一種幻象,讓人以為「抗議活動」是一場遍及全球的社會文化運動,這樣便避開了「佔領華爾街」對美國造成的尷尬局面,也淡化了「阿拉伯之春」背後所隱含對美國乃至整個西方霸權的不滿。而且,作為封面主角的示威者是一位參與「佔領洛杉磯」的美國年輕職業女性(而不是「佔領華爾街」的失業漢),經由藝術剪影和奪目色彩的修飾,她的造型被轉化成革命英雄,更彷彿成為「串聯全球抗議活動」的代言人,也許還暗喻這是自由女神的現代版本。這樣的形象,不僅符合美國主流社會(及讀者群)的期望,同時消弭了(美國本土)「抗議者」與為政者的對立,讓雙方都站到同一立場,成為這場全球社會文化運動的領導者。

  「佔領華爾街」的示威者聰明地借用「佔領」一詞去包裝抗議活動,並引起全球多個城市的民眾響應;然而,他們並不曾真的「佔領」到什麼。反之,《時代》雜誌卻真正發揮「佔領」的精神,佔領了全球「抗議者」的道德高地!

  (作者是當代藝術觀察者。)


美國《時代》雜誌二○一一年度風雲人物「抗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