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個單位的?」(張曉風)

他是我的朋友,他走了。他在這世上頗有些頭銜,但我去他的追思會卻只有一個理由──我欣賞他這個人,我是他的朋友。
麻煩的是,他有名,我想來的人一定多,我得早點去,早點坐好,早點寧定沉思。那天清晨我走到簽名處,人潮尚未湧現,執事小姐十分客氣卻又十分堅定地問我:
「請問,你是哪個單位的?」
事出突然,我一時竟答不上話來─我這人就有這個毛病,有時「忒笨」。我的意思是─不是普通的笨。
她問話的目的,其實我懂,會場大,人多,而且,各路人馬都有,所以,他們大概有個「座位區域規劃」,你必須自報家門,他們就可以把你往某個方位帶去。
悲哀啊,這是個擁擠的世界,紐西蘭也許不擠,但台北、香港、上海、北京都患擠,在擠擠人群中,你得知道自己的位置,只含兩眶淚水,想走進禮堂是不合格的弔客。好在問題倒也及時解決了,站在一旁的丈夫看我楞着,便簡單明瞭替我回答了:
「她是XX單位的。」
小姐鬆了一口氣,立刻指示我在禮堂中該坐的位置。
其實,我當時很想反駁,下面,是我心中虛擬的對話:
「對不起,剛才我丈夫說我是XX單位的,那句話是錯的─。」
「唔,你是說,你並不屬於那個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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