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炎黃」驅逐「真炎黃」後 (夏 良)

酷熱的北京。沒有蟬鳴。
八月三日,北京月壇南街六十九號炎黃春秋雜誌社,昔日熙熙攘攘的發行部門可羅雀,幾個藝研院的年輕人看守着上鎖的大門。門上的玻璃上貼了個告示,說發行部已經搬到北京東四某地。再走到雜誌社,探頭望進去,只見每間房門口都有兩個小夥子蹲着坐着,不到一米的窄窄走道幾乎無法行走,讓人想起文革大串聯的場景。再走近一點,馬上有人呵斥記者:「幹什麼的!」果然已經鳩佔鵲巢了呢。

第八期和退訂潮
記者走訪了幾個郵局,果然都有人在退訂《炎黃春秋》。據網傳,全國各地,凡是知道這場真假春秋大戲的地方,人們都在退訂,以此來表示對「老《炎黃春秋》」的懷念、支持和對「偽炎黃」的憤怒抗議。
《炎黃春秋》編委、《中國青年報.冰點》創刊人李大同評論大眾退刊潮時說:「最尷尬的是,如果明年連一個訂戶都沒有,他們還出版嗎?」他認為,這是意料中事,跟當年當局整治《冰點》同出一轍。「看看這個偽刊的作者懇談會,沒有一個像樣的作者,連最不入流的郭松民、司馬南都被邀請為重要作者,明年有人訂才怪呢!」
《炎黃春秋》雜誌社工作人員對記者說,曾接到民國名人李公樸之女張國男的電話,她看到了第八期,說《原來「章羅」是這樣「聯盟」的》有部分剽竊二○一二年第八期《炎黃春秋》王健(她丈夫)的文章。照片也是王健拍的。
還有個作者分署三個筆名的三篇文章: 《毛澤東在滴水洞那封長信問世之前後》很多內容來自《張耀祠回憶錄》及《韶山檔案》;《李德生的崛起前後》抄自李德生的自傳和傳記;劉泳曄《江青為何選擇自殺》一文,則剽竊自葉永烈圖書《「四人幫」興亡》,文字全部一模一樣。
雜誌前執行主編洪振快評說,第八期封面頭條《毛澤東在滴水洞那封長信問世之前後》,從第一頁起,就出現諸多史實差錯。一、該文內容早在過去二十年中輾轉流傳,沒有任何新意;二、此文作者寫毛澤東的文章,就連《毛澤東年譜》都沒有核對,顯然並非史學研究專業人員;三、該文主旨不是探求歷史真相,而只是編湊遺聞佚事,完全不符合《炎黃》的採稿標準;該文若在老刊,經過編輯部討論,是不可能通過的。
「親歷記」是雜誌的一個重點欄目,要求採用重要歷史事件當事人自己寫的或口述的親身經歷。由於大陸歷史檔案不開放,重要歷史事件當事人的回憶就成為了解歷史真相的重要途徑。二十五年來,「親歷記」欄目曾刊登過大量重磅文章,對了解歷史真相發揮了重要作用。而第八期竟然採用不是親歷者所寫的舊文如《解放初期北京封閉妓院前後》作為「親歷記」,讓人啼笑皆非。
李大同編委說,近年來,《炎黃春秋》每期都有一兩篇重磅言論稿作為刊物的靈魂,作者通常是德高望重的、學術水平高的大家專家。然而第八期卻沒有一篇可言論,就如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許多讀者一眼就看出差異,因此老編輯們的手機被打爆了,許多不上微信微博的老人,並不知道雜誌人事變動一事,卻從雜誌文章中看出了端倪。
更為可笑的是毛左將登堂入室成為重要作者。

毛左成為偽刊重要作者
傍晚轉進北京一胡同小店,記者聽到人們在議論司馬南、郭松民被請到偽刊出席「作者懇談會」一事,一個老者說,難道一本《求是》還不夠嗎?有人在微信寫了一副對聯「炎黃春秋成千古,鳩佔鵲巢聚五毛」。人們議論道:這次當局對《炎黃春秋》事件的網路封殺是空前嚴厲和快速的,基本上,只要有「炎黃春秋」字樣的文章,不到半個小時就遭封殺;但污蔑誹謗《炎黃春秋》的文章,如惡意造謠中傷李銳、何方、杜導正三老的毛左郭松民的文字,卻在網上橫行無阻。一個老者舉着手機微信憤怒地告訴記者:「你看,只有郭X這一篇可以打得開!」
對於郭文指杜明明是雜誌社實際掌權者,對此《炎黃春秋》新聞發言人王彥君嚴正指出:「這是天方夜譚。首先,杜明明長居杜老家照顧老人。早前她是雜誌社志願者,近些年因杜老聽力下降,她需陪杜老列席社委會,為了方便陪杜老參見社委會,雜誌社經研究後給了她一個虛職──秘書長,一個什麼實際權力也沒有的職銜。杜明明從未擔任過副社長,也從來不是社委委員,沒有投票權。反而是中國藝術研究院想任命杜明明為『副社長』,已被她第一時間拒絕。這些年來當過雜誌社總編和副社長的有吳思、楊繼繩、徐慶全、李晨,這些杜老的左膀右臂,都是雜誌社決策圈中有職有權有責的人;惟獨杜明明沒有進入過這個雜誌權力中心──社委會。這兩年為了交班,杜導正親自懇談過的接班人選中就有相當多的著名人物,雖然由於各種原因無人接棒,但是杜明明和其他兄弟姐妹都不在考慮之列(可參閱陶斯亮《心疼杜老》一文)。對不論處於何種動機,造謠污蔑《炎黃春秋》同仁以及雜誌社的任何人,我們都將永遠保留依法追究其法律責任之權利。」
有關雜誌社經營與管理,前社長兼總編輯吳思曾言簡意賅指出,《炎黃》是個同仁雜誌。例如,工資制,大部分企業單位是十八級,即最高與最低工資相差十八級。而《炎黃》僅為四個級工資,上下差別不大。又如曾搞股份制,社領導佔約百分之十左右,最底層員工也有百分之二。可見雜誌社同仁性質一斑。
李大同說:「這些年,杜老多次要我去雜誌社接班,我都推了,因為我知道這個雜誌肯定辦不長。黨內老人們今天走,明天他們就會趕走我們,封掉雜誌。不過,我還是以為他們會等這群黨內著名老人不在時才動手的。真沒想到他們會這麼瘋狂,做得這麼流氓無恥!這麼下作不堪!」《炎黃春秋》副社長胡德華說:「二十五年來,《炎黃春秋》沒有設廣告部,幾乎不登廣告。開始本二元八角,到二○○八年底每本也才五元多,到了二○一四年才加到十元一本。整個大陸,這麼不愛錢的媒體,能找出第二家嗎?藝研院鳩佔鵲巢,我們去依法納稅,還被『偽炎黃』的人阻撓,實在是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

《炎黃春秋》維權進行時
八月十六日下午,記者趕到朝陽區法院,只見許多媒體烈日下靜候門前。胡德華、杜導正、徐慶全、王彥君四個雜誌社領導,以及丁東、馮立三、杜明明三個執行主編共七人,正式向朝陽區法院遞交「偽炎黃春秋」侵犯個人署名權的訴訟狀。訴狀已經被朝陽區法院接受,並回覆說七日內會給出是否立案的通知。為什麼興訟?王彥君說:「『偽炎黃』與我們的政治理念、道德底線已經產生了巨大的分歧,我們不能讓自己的名字被玷污,不能讓讀者誤以為那些混淆黑白的文章是我們編寫的。」
就記者關心的《炎黃春秋》維權效果,王彥君回答:「目前雜誌社全體工作人員和全體編委會以及顧問,已全部經進入法律維權的新階段。一是上述訴訟;二是編委如吳偉、杜光、胡冀雁、王海光等一批人的訴訟。即使偽刊第九期不再使用上述人員的姓名,而偽刊第八期未經同意擅自盜用我們名義的行為仍不能放過,必須還受害人公道。我們不能容忍名字被偽刊的偽文亂用,拉大旗當虎皮,會窮盡法律手段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

封殺《炎黃春秋》意味着什麼?
在中國,《炎黃春秋》並非「離經叛道」的刊物,而是體制內溫和改良派的一面旗幟。它並不想從根本上改變共產黨主導國家的框架,僅僅是呼喚民主憲政、為標誌進步的十一屆三中全路線而吶喊。封殺這樣一本刊物,意味着連「內部人」的發言權都已剝奪殆盡。那麼,一貫宣傳的「和諧」、「包容」、「民主」勢必束之高閣。所以,人們普遍相信,此次事件並非偶然,它只是意識形態越趨收緊的一個環節、一個步驟,輿論界將從此進入一個新時期,歷史上曾經出現過的「輿論一律」、「鴉雀無聲」的局面必將重現。從深層次分析,這個事件標誌着改革開放路線的重大挫折,也是依憲執政和依法治國的重大挫折。
中國,正面臨改革還是回到文革這個四十年來空前嚴峻的考驗。如果當局還不給個公道,炎黃之殤,名副其實啊!
(作者是本刊特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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