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修例」運動的中美角力(劉銳紹)

香港「反修例」運動持續接近半年,被捕和受傷者不計其數,可算是自從一九六七年「六七暴動」(左派稱「反英抗暴」)以來最嚴重的一次社會衝突。不過,各方似乎被激烈的武力衝突鎖住了視線,卻忽略了在背後同樣激烈對抗的中美角力。在此,不妨檢視一下這場國際鬥爭的策略。
先談北京的策略。眾所周知,北京經常認為美國和英國在背後支持香港泛民人士,透過他們在香港領導反對派陣營,進行一場地道的「和平演變」甚至「顏色革命」。後來,香港出現本土力量、勇武派、「衝衝子」,北京又認為美英兩國給予多種支持,包括在海外培訓。不過,基於現實和策略考慮,北京一直沒有詳細說明。
去年六月,中美貿易戰開打,十二月又發生「孟晚舟事件」(之前在比利時和瑞典也發生同類事件,兩名中國人被送到美國去),令北京感到愈來愈多國家成為美國的「白手套」,所以也要有自己的「白手套」。於是,林鄭月娥利用陳同佳案,親自炮製《逃犯移交條例》,內容還涵概外國人在內。這不僅引起港人反彈,也傷及外國人在香港的利益,終引發軒然大波,美國順勢插手。

北京對形勢的判斷
本來,北京已摸準形勢,認為美國只會把香港問題當作棋子,在中美貿易戰的過程中爭取最大利益。所以,北京願意在可控範圍內給予美國一些好處,例如答應多買美國貨,並向美國企業開放市場,換取美國在香港問題上不作為。
這一策略收到一些效果。美國聲稱要取消香港的獨立關稅區地位,但北京一算,美國在香港也有大約兩千家公司,八萬五千美國人在香港生活;如果取消獨立關稅區待遇,美國企業也受損。
就在北京認為可以用利益控制美國的時候,港府不理主流民意的五大訴求,讓警方強硬對待示威者。本來,市民對示威者的暴力行為也表示反對和譴責,但港府和警暴又把對立面擴大。美國就趁這個機會,推動《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此法與取消獨立關稅區不同,前者把矛頭針對「傷害香港人權的人」,但不會傷害美港經貿格局和中美關係;而且,這條例的制裁措施還可以真的刺痛人,包括影響他們在美國的資產。
不過,美國政府仍然是輕描淡寫地行動,說說停停,令北京感到判斷準確。於是,港府也認為美國為了本國利益,只要北京繼續「送禮」,港府就可以繼續推動《逃犯條例》,不再作任何讓步。後來抗爭行動演變成武力,港府和警方還變本加厲,以致雙方暴力升級,撤回條例也不能止血了。
為了平定局勢,北京強調「止暴制亂」。中共舉行十九屆四中全會後,對港府和警方的公開支持更大。本來,美國到這個時候仍然作壁上觀,但後來發生中文大學和理工大學的激烈衝擊,美國民主、共和兩黨均乘機提高姿態。與此同時,香港高等法院裁定《禁蒙面法》違憲,引致全國人大法工委罕有批評,並可能主動釋法。豈料,美國這回抓住藉口,緊急通過《香港人權與民主法》,還通過《香港保護法》;後者的實質內容無關痛癢,即使禁止向香港警方出售催淚彈等鎮壓裝備,但內地供港的裝備源源不絕。不過,這就讓美國不斷宣傳它的道德高地。
就觀察所得,中國對美國此舉批評得非常激烈,主要有兩大原因。一是中國認為美國一直是香港動亂背後的始作俑者,如今還扮演聖人,可惱也!二是中國認為一直給予美國經濟利益,雙方應有一種默契,就是美國在香港問題上不作具體行動(美國早前確是如此);如今竟然快速通過上述兩法,可謂出爾反爾,同樣可惱!

美國採取了什麼策略?
事情發展至此,不能不研究一下美國的策略。其實,美國一直採取「邊談邊割」之策;既然中國鑑於形勢,答應美國某些要求,那麼美國就「一塊一塊地割」。第一塊肉消化之後,再割第二塊肉。對美國而言,香港的人權和民主不是重點,但可以當作「無本生意」,因為口中說說「關注」不用什麼成本,卻可以制約北京。
還有,由於《逃犯條例》同樣傷害其他國家的公民在香港的安全,美國很容易就可以把一些西方國家拉在一起。這樣的戰線拉開,就對中國不利了。本來,基於眼前現實,美國的牌暫時比中國多和強,中國需要忍耐,跟着逐漸轉入持久戰,那就對中國有利了。可是,港府和警方以為尚方寶劍在手,猶如免死金牌,製造了港人的激烈反抗,那就令美國得其所哉。
回顧上述發展過程,最傷的是官民關係、警民關係,以至香港與內地關係大幅度破壞。市民感到官方不單不聽民意,還以為「搞掂美國就可以關門打仔」。更慘的是,官方以為可以趁這機會,把二十多年未能如願的事盡快完成(例如《基本法》二十三條,牢牢落實全面管治權等各種措施),但現實條件的確不成熟,反過來讓香港與內地的根本矛盾更突出。
展望未來,既要看美國的實質行動,也要看北京和香港的形勢變化。美國始終着眼於中美關係的利益,特朗普最終會否簽署上述兩法?還有待觀察;即使他真的簽了,也要看怎樣執行?這一切都要視乎中美的角力和妥協。
不過,有一點毋庸置疑,假如北京認為可以繼續關門打仔,即使真的把孩子鎮壓下去,但只會製造日後更大的炸彈。北京不妨從反方向想一想,如果中央用政治手段逐步解決五大訴求,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肯定可以逐步解結,這樣就不會經常讓外國有機可乘,既傷民又傷財。但這幅理想圖何時才出現呢?

(作者為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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