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喲!寶貝兒呀!」──談華人的「滿街認親戚」風(張曉風)

「啊喲!寶貝兒呀,別亂跑,小心嗑破了頭呀!」
說這話的昰我的朋友,她是山東人,一口京片子,字正腔圓。
方其時也,她正帶着我逛濟南的趵突泉,五月天,風和日麗,池水清澈似琉璃,遊人如織。但遊人中,天經地義,不免有些小遊人,而這些小遊人又不免東奔西竄,速度之快,有如遭野狼追捕的亡命小狐狸。
當時,那個胡奔亂竄的「小寶貝兒」,乍聞我朋友的喝止,果然乖乖聽話,把速度減緩了下來。同樣的戲碼,在當天下午一小時的遊園過程中,上演了四次,每次都多多少少發揮了一些告誡和嚇阻的功能。
「寶貝兒」(這三個字,只念成兩個音)是長輩─媽媽或祖母,當然也包括姑姑、阿姨之類的親戚─一般是女性長輩用來叫小孩子的。雖然並沒有明文規定男性長輩不准叫小孩子「寶貝兒」,但畢竟這麼叫的人比較少。不過,男人卻常叫女人為「寶貝兒」,叫小三尤其愛用此詞,好像跟英文baby差不多,不過,女人叫男朋友「寶貝兒」就很少見了。
這又讓我想起一件有趣的事,中國人(或有人習慣稱「華人」)頗有「滿街認親戚」的雅好。以我自己為例,如果我行走在美國大街上,如果我走着走着不小心掉了一包巧克力豆,後面必有好心人追趕上來,叫住我,遞給我那包巧克力,並且說:
「馬當(女士),這是你掉的巧克力!」
這事如果發生在濟南市的大街上,後面追上來的人其用詞可能就大不相同了。那要看我當日的穿着打扮顯得年輕或年老,也要看跟我說話那人自己的年紀。
如果他是小孩,他會說:
「奶奶,奶奶,你的巧克力掉了!」
如果他是青年人,他可能說:
「阿姨呀!你的巧克力掉了!」
當然,他也許用「這位大媽」代替「阿姨」。
中年的人,或者比中年更老的人,有時會叫「姐姐」。
唉,唉,我怎麼跟滿街的人都認上親戚了?中國人為什麼可以把滿街的人都喊成親戚?實在有點令人費解─
但,不管我解或不解,文化就是文化,你可以欣賞,也可以覺得它古怪,但它就是在那裏,你撼動不了它,像泰山之矗立或岷江之長流。
所以,我看,我還是選擇欣賞它吧!
四海合一家,五湖皆兄弟,這也是某種世界大同的烏托邦思想─只是,凡烏托邦之美言,都不免有些「言美必誆,禮多必詐」的意味。
不過,人生在世,也犯不着對有禮貌或說好聽話的人動輒起疑吧?要知道,多疑,本身就是人格上致命的缺陷呢!
其實,就連耶穌也說過:
「凡遵行天父旨意的人,就是我的弟兄姐妹和母親了。」
耶穌的話比較合理,因為有選擇性,不是人人皆得為我之親戚,而是「只限那些循天道守天矩」的人。
那麼,言不由衷,順口叫人「大叔」就不好嗎?未必吧,樂觀點想,說不定叫着叫着,就把自己一顆冷硬無情的心給叫得軟化了,真的視那嘴歪眼斜的傢伙是我父親許久以來失聯的兄弟,值得我尊稱他一聲「大叔」。
哎呀,你可能會說:「你也忒言重了,不過順口找個稱謂叫叫人,哪就真變親戚了?」
我則不以為然,大部分的正常父母,在孩子小時都會塞給他「說話要誠實」的基本道德觀念(就算是黑道人物,「謊言」也只能對外人說,對幫內兄弟或頭子撒了謊,是大可以就地正法的)。如果我們以十二歲為一個分水嶺,從這個年齡之後,一般小孩應該已懂得是非善惡,知道謊言是不該說、不可說的─但事實上真的從此就「一生不打一句誑語」的人,恐怕是人類中的極少數吧?我相信不會超過百分之一。
儘管撒個小謊會讓生活方便很多,儘管撒謊在華人社會中隨隨便便就可獲得諒解,但我仍然認為能做一個「心」與「語言」一致的人,才是個誠信君子。
所以,滿街認親戚的事不是不可做,但說話至少該有真心,否則,就是胡扯淡了。當我說「這位阿姨」或「這位大嫂」的時候,心裏多少要懷着「此人是我母親的姐妹」,或此人是我「大哥所愛所娶的女人」,心裏要湧出家人般的親切。
如果不能在叫「這位大爺,請讓個路」時稍懷親情,反而在說這句話的背後,只為把那句「你這死老頭,還不快給我閃開」美化一下,如果說「哎喲!寶貝兒,別跑,小心磕了頭!」只是為不便說「死小孩,你這沒人管的,你媽死到哪裏去了?」則這些親切的稱謂,就失去意義了!
前人發明的這種「滿街認親戚」法,我們學着珍惜並學着善用它吧!想到自己走在大街上,竟也會左有「大佬」(大哥)可恃,右有「姐姐」可依,前有「寶貝兒」讓我愛憐,後有「奶奶」讓我恤老,真也是令老外驚訝的幸福人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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