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革命」的背後 (卷首語:潘耀明)

  波斯灣六國掀起民主改革浪潮,引起舉世矚目。起源是突尼斯及埃及的民主運動的成功。傳媒把波斯灣國家的人民革命一概稱作「茉莉花革命」。這是一個很具詩意的名詞,意喻「和平、美麗、芳馨」。

  可惜突尼斯、埃及的民主運動釀成巨大傷亡事件,逾百外國記者受到襲擊,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女記者甚至慘遭二百名暴徒毆辱和性侵犯……,從而給這場「茉莉花革命」蒙上了陰影。換言之,這場革命的發展,並不是世人所嘉許的那麼和平美麗。這是值得關注的事態。

  中東國家情況比其他西方國家複雜得多了,其中還包括宗教的因素,後者更不是局外人所能理解的。這次埃及的「革命運動」,其中也有宗教因素,有人更指出,這次運動與埃及長期被政府打壓的穆斯林兄弟會有着密切關係。①

  埃及是四大文明古國之一,具有五千年悠長歷史和文化,如巍峨壯觀的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收藏埃及歷史文物和寶藏達十萬件之多的埃及博物館……。古埃及大約在公元前三三〇〇年發明了象形文字,公元前三二〇〇——公元前二二八〇年,已產生了歌謠、詩歌、故事和箴言等。古埃及文學在題材或體裁上對古代希臘文學、科普文學和中世紀的東方文學曾產生深遠的影響。

  說起當代埃及的輝煌,也是與文學藝術相關的。埃及作家納吉布.馬哈福茲(Naguib Mahfouz)於一九八八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也是首位獲得此一殊榮的阿拉伯國家的作家,曾引起頗大的震撼。然而,馬哈福茲這一榮譽卻幾乎導致他喪失生命。一九九四年,也就是馬哈福茲獲獎六年後,一個穆斯林原教旨主義者襲擊了他,刺傷了他的頸部,造成他右臂癱瘓。襲擊事件發生後,馬哈福茲雖然繼續發表報紙專欄,但已經不再寫小說了。馬哈福茲一生都居住在埃及首都開羅,二〇〇六年逝世。

  馬哈福茲受到襲擊,肇因是他於一九五九年創作的《格貝拉威的孩子們》(Children of Gebelawi)。小說的主題是寫人性和創作。小說描寫上帝造人一直到摩西、耶穌和穆罕默德等先知。小說中,一個名叫格貝拉威的富有的埃及人在沙漠綠洲上建造了一所豪華住宅。其實,格貝拉威代表了上帝。他的家族成員則包括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重要人物摩西、耶穌和穆罕默德等。為了爭奪格貝拉威留下的土地,他的後代變成世世代代的仇敵。小說提出一個令人深思的問題:雖然世人膜拜的神都是由一個上帝創造的,為什麼要倒戈相向?用意良苦。

  這篇小說是在開羅發行量最大的一家報紙上分期連載發表的。小說全部發表後,伊斯蘭宗教界的權威強烈反對這篇小說。後來雙方達成妥協,就是馬哈福茲保證不把這篇小說以書籍的形式發表。馬哈福茲原以為這起風波已得到平息,萬萬想不到他的得獎會燃起穆斯林原教旨主義的怒火!

  世界要達至民主、和平,如何解決宗教問題才是頭等大事。旅美作家王鼎鈞曾引用一個典故,以說明宗教的歧義,是人類的自作孽:「唐朝的吉瑣和武則天有過一段對話:一桶水,一堆土,會發生衝突嗎?不會。水加土和成一攤泥,泥中會發生衝突嗎?也不會。若是把泥拿來做一尊佛、一尊玉皇大帝呢?那就要發生衝突。」②

  反觀各個門派的宗教教義,雖然都是提倡仁愛精神,但一涉及不同門派的宗教便火水不相容,甚至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由此而釀成歷史上的宗教戰爭不知凡幾。王鼎鈞認為,要消弭宗教之間的歧見,關鍵在於重新引申和解讀各個宗教的教義,正如聖嚴法師所說的:宗教經典中如有妨礙世界和平的文句,現在要重新作出詮釋。

  世界各大門派的宗教如果能夠和睦相處,則達至世界和平不遠矣,在和平環境下過渡到民主法制,比起空喊民主口號更切實有效。建立民主制度的先決條件,是需要民智的開啟、民眾對民主的基本認識,凡是民眾缺乏民主基礎建立的所謂民主國家,大都是弄巧反拙的,如菲律賓、印度、印尼等等便是活生生的例子。相對這些國家,埃及有其優勝的地方。後者基本實現了小學、中學到大學免費教育及基本實現了全民免費醫療的制度。此外,在阿拉伯世界,埃及對宗教信仰也是相對自由的,埃及佔人口百分之九十的回民,過去一概反對外來宗教,埃及政府近來積極推動宗教和平相處政策。二〇〇三年,埃及政府更宣布過去被取締的古老基督教擁有合法地位③,其他宗教在埃及均受到應有尊重。

  注:

  ①獨立媒體網站:《埃及變天:穆斯林兄弟會的啟示》,二〇一一年二月四日

  ②王鼎鈞:《看草生長就好——宗教對抗時代應該結束》,《明報.文化人間》,二〇一一年二月十八日

  ③《聖地通訊.教友生活周刊》:《埃及的宗教自由,二〇〇三年六月十五日》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