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無主義」的誤用問題(陶 傑)

上海華東師範大學馬克思主義研究所某教授突然發表文章,聲稱「反對歷史學的虛無主義」,嚴正指出:「歷史虛無主義是一種以否定客觀存在的歷史,罔顧歷史事實為特徵的一股社會思潮。將虛假歷史『真實化』。」歷史虛無主義者以局部和僅部分的節點,「動搖人民的信仰,搞亂人民的思想,迎合和鼓動國內外的敵對勢力。」作者要求,歷史學者必須「拋棄偏頗狹隘的管窺之見,堅持從歷史大勢和戰略大局出發,做出實事求是的客觀敍事和科學解釋」。
這段話的拐彎抹角意思,其實只有一點:歷史學不可以是獨立的客觀論述,必須為當前的政治形勢需要服務。
但動用了一個龐大的詞彙,叫做「歷史的虛無主義」,其語言本身,已經相當虛無。
「虛無主義」(Nihilism)是西方哲學詞彙,指一切生命的存在,並無目的意義,由於所謂現實世界,通過感官感受,到底是否存在,由柏拉圖那一代已經存疑。既然客觀世界並不存在,「眼耳鼻舌身意」的六根感受到的一切名相,全為空幻,則人生社會,絕無道德、秩序、理想可言。
虛無主義只是一種哲學認知,但歷史學卻必須以事實為出發的基礎。任何歷史學都要由證據開始,建立分析、演繹結論。
歷史學和哲學完全是不同出發點的兩種學問,沒有事實證據,則無歷史學;但完全否定現實,卻是虛無主義的根本。因此,「歷史虛無主義」這個名詞,西方學術界並無位置,純粹由中國人自己發明,本身已經矛盾,並無意義,本身是一種虛無。
將簡單的意思,用複雜抽象的詞彙包裝,是一種語言的虛無主義。中國這位學者叫出所謂「反對歷史虛無主義」的口號,反應寥落,證明今日的中國,與毛澤東時代不同,是一個歷史學者「人才」凋零的時代。
歷史為政治服務,在鄧小平復出以前,是中國政治生活的一大內容。毛澤東嗜好讀歷史,其史觀於傳統儒家的史觀完全顛覆,「水滸」影響所及,結合了對草寇亂臣的支持和馬列主義的階級鬥爭,一人掌控一國的歷史道德一言堂長達二十八年。
毛澤東的史觀有三點,一是「農民起義創造中國歷史」,二是「法家是中國歷史進步的動力」,三是「貫穿中國歷史的就是儒法鬥爭」。毛澤東對所謂農民起義和法家的極端偏好,塑造了一個歷史解釋極權、美化極權、服務極權的紅色虛無時代,當年歷史學知識分子由北大翦伯贊為代表,姚文元、戚本禹等政客和應,「兩報一刊」的「歷史才俊」如梁效、史隸祖等全國聞名,貧下中農跟隨學習。今日則花果凋零,何謂歷史虛無主義,無法掀起一場全國的思想運動,毛澤東時代令一些人懷念,也頗有道理。
香港學者馮智政告訴我,因為日本資深歷史學家岡田英弘的中國歷史觀,將漢人置於此亞洲大版圖之中,只視為各民族遷徙移居的其中板塊之一,此一敍事角度,在台灣引起注意,有大量翻譯,而且𣈱銷。另有歷史學家高島俊男,以「盜賊史觀」闡述中國的改朝換代,其中不乏有炫耀日本菊花皇朝世代一脈穩定承傳的歷史優越感之意。歷史虛無主義的警號這時響起,是因為政治觸覺。
但歷史的多元化,在金庸小說裏也有體現。金庸從來反對大漢主義,在《碧血劍》中,袁承志要找皇太極報父仇,後來發現皇太極比崇禎皇帝好。《天龍八部》也採用了契丹人喬峰的觀點,反抗漢人丐幫的種族歧視。《鹿鼎記》更不待言。金庸小說脫離了傳統的忠奸一元化,又算不算歷史虛無主義?
歷史本來不是哲學,也不應該跟政治掛勾。然而中國的歷史,由孔子著《春秋》開始,又有了政治目的,是為了令「亂臣賊子懼」。中國的歷史觀一向有借古喻今的道德傳統。
七十年代中期,毛澤東姚文元等掀起儒法鬥爭的爭論,目的也是以無產階級專政下不斷革命的正統「法家」自居,影射黨內周恩來這個「大儒」。歷史學變成了鬥爭武器,形勢變後,即消散於無形,這是最大的歷史虛無主義。
但有趣的是,中國國家副主席王岐山,也是西北大學歷史系的高材生,對法國大革命深有研究。二○一五年五月,王副主席接見美國日本歷史學者福山,識英雄重英雄,對岡田英弘的歷史宏觀角度表示欣賞推崇,認為岡田有挑戰傳統的勇氣。
「虛無主義」之詞,可見不宜亂用。歷史就是歷史,讓事實說話,橫嶺側峰,參與歷史的人,各有經驗目擊的羅生門。如太平天國運動,大量西方傳教士目擊甚至參與,他們回國,都寫下了自己的歷史紀錄。
讓事實帶動思考,思考可以多元,才是正常社會的正常歷史觀。
因為歷史就是最大的實事求是,實事,一點也不「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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