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慧悟〕文學的終點 (劉再復 講述、喬 敏 整理)

一、文學有沒有終點?
文學有沒有終點?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可以作出種種不同的回答。就一篇具體的作品而言,它的結束,便是終點。但就文學整體而言,它肯定沒有終點。什麼時候有人類,什麼時候就會有文學。「說不盡的莎士比亞」,這是真理。什麼時候可以說盡呢?肯定是永遠說不盡,一千年、一萬年之後,還是說不盡。就文學的性質而言,它也沒有終點。拿文學與宗教比較,宗教的性質是有終點、有彼岸的。每一種大宗教都安排了終點。天堂是終點,地獄也是終點。在基督教的眼裏,十字架是終點,末日審判也是終點。在佛教的眼裏,靈山是終點,如來佛祖就坐在靈山裏。多少佛教徒一生苦修苦練,最後想成佛。或為佛,或為羅漢,或為使者,都是終點。但文學沒有彼岸,沒有佛堂,沒有末日審判。高行健的《靈山》,最後還是找不到靈山。所以我說,高行健的靈山在內﹙在心中﹚不在外。
但就文學創作主體而言,它又有終點。每個作家與詩人,都是「人」,都會死亡。墳墓是共同的終點。而創作文本,一首詩,一部小說,總會結束。最後那一行,那一段,那一章節,似乎就是終點。《紅樓夢》寫了八十回,原作者去世了,曹雪芹走到了人生的終點,而小說文本卻未抵達終點。於是讀者感到遺憾,之後,便有高鶚的續書,給了一個終點。有些讀者又不滿意,於是又有新的續書。

二、「文學終點」的迷失
就文學本性而言,文學並無終點。它與宗教不同,不必給讀者一個「彼岸」的許諾,即不必給讀者一個「終結」的許諾。作家和詩人,既是永遠的流浪漢,也是永遠的尋找者。林黛玉的禪偈說:「無立足境,是方乾淨。」其無立足境,包括最後的立足之地,包括終點。然而,從古到今的中國作家,都有一個巨大的迷失,就是老是要給予讀者一個滿意的、皆大歡喜的「終點」,於是,在創作中發生了若干種「終點迷失」,使文學流於膚淺。這些普遍性的迷失,大約有下列兩種:
第一是「曲終奏雅」,給一個「大團圓」的終點,使悲劇淡化或消解。關於這個「終點迷失」,許多思想家都作過批判。
既然文學的終點應當「奏雅」,那麼最好的辦法是給悲劇主人公們來個大團圓,所以中國文人普遍熱衷於「團圓主義」。且不說那些不入流的作家,即使是一些著名的作家的作品,也難免俗。例如唐代元稹的《鶯鶯傳》演化出來的幾種戲曲:金人董解元的《弦索西廂》、元王實甫的《西廂記》、關漢卿的《續西廂記》等,這些戲曲全導源於《鶯鶯傳》,但和《鶯鶯傳》原本所的故事,又略有不同,這就是「張生和鶯鶯到後來終於團圓了」﹙魯迅語﹚。元稹的《鶯鶯傳》本來是個悲劇,它述貴族少女鶯鶯,克服自己的動搖與軟弱,與和她相愛的張生私自結合,但張生背棄盟誓沒有娶她,而她又受名門望族的地位與封建思想的束縛,無力起來鬥爭,只有絕望的怨恨,最後只好另嫁別人,造成悲劇結局。魯迅對《鶯鶯傳》並不滿意,他說:「這篇傳奇,卻並不怎樣傑出,況且其篇末張生之棄絕鶯鶯,又說什麼『德不足以勝妖,是用忍情』,文過飾非,差不多是一篇辯解文字。」﹙《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但即使是這樣,後來的劇作家,還想抹掉其中的怨苦,盡量把血淚收藏乾淨,最後變成皆大歡喜的團圓劇。魯迅對張生與鶯鶯的團圓,作了一段非常深刻的批評:

張生和鶯鶯到後來終於團圓了。這因為中國人底心理,是很喜歡團圓的,所以必至於如此,大概人生現實底缺陷,中國人也很知道,但不願意說出來;因為一說出來,就要發生「怎樣補救這缺點」的問題,或者免不了要煩悶,要改良,事情就麻煩了。而中國人不大喜歡麻煩和煩悶,現在倘在小說裏了人生底缺陷,便要使讀者感不快。所以凡是歷史上不團圓的,在小說裏往往給他團圓;沒有報應的,給他報應,互相騙騙。——這實在是關於國民性底問題。﹙《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

我在拙著《魯迅美學思想論稿》裏,就此寫了一段評述:

魯迅在分析《紅樓夢》的成功之處時,一再強調它擺脫團圓主義的窠臼。他說:「全書所寫,雖不外悲喜之情,聚散之跡,而人物故事,則擺脫舊套,與在先之人情小說甚不同。……蓋述皆存本真,聞見悉所親歷,正因寫實,轉成新鮮」。﹙《中國小說史略》﹚又說:「在我的眼下的寶玉,卻看見他看見許多死亡;證成多所愛者,當大苦惱,因為世上,不幸人多。惟憎人者,幸災樂禍,於一生中,得小歡喜,少有罣礙。然而憎人卻不過是愛人者的敗亡的逃路,與寶玉之終於出家,同一小器。但在作《紅樓夢》時的思想,大約也只能如此;即使出於續作,想來未必與作者本意大相懸殊。惟被了大紅猩猩氈斗篷來拜他的父親,卻令人覺得詫異。」﹙《集外集拾遺.〈絳洞花主〉小引》﹚在曹雪芹的原作中,寶玉看見許多「死亡」,自己陷入「大苦惱」之中,悲劇氣氛是很濃烈的,在續作中寫賈寶玉「出家」的結局,雖然消極敗亡,但仍不失悲劇本色,所以魯迅說「想來未必與作者本意大相懸殊」。至於寫賈寶玉出家後又回拜父親,卻表現出高鶚的庸俗的禮教思想,又落入團圓的俗套。至於爾後的其他續作,則以大團圓為其特徵,陷入瞞與騙的沼澤,把悲劇的特色全部埋葬,與《紅樓夢》相比,完全是另一種質的缺乏社會價值與美學價值的低級藝術。所以魯迅說:「此他續作,紛紜尚多,如《後紅樓夢》,《紅樓後夢》,《續紅樓夢》,《紅樓復夢》,《紅樓夢補》,《紅樓補夢》,《紅樓重夢》,《紅樓再夢》,《紅樓幻夢》,《紅樓圓夢》,《增補紅樓》,《鬼紅樓》,《紅樓夢影》等。大率承高鶚續書而更補其缺陷,結以『團圓』」。﹙《中國小說史略》﹚這一意思,魯迅在《小說史大略》中也說過,他說《紅樓夢》續書「歌詠評騭以及演為傳奇,編為散套之書亦甚眾。讀者所談故事,大抵終於美滿,照以原書開篇,正皆曹雪芹所唾棄者也」。魯迅指出,這些續書,其實不是文藝,而是騙局,與《紅樓夢》原作相比,真是霄壤之別。魯迅說得毫不留情:「後來或續或改,非借屍還魂,即冥中另配,必令『生旦當場團圓』,才肯放手者,乃是自欺欺人的癮太大,所以看了小小騙局,還不甘心,定須閉眼胡說一通而後快。赫克爾說過:人和人之差,有時比類人猿和原人之差還遠。我們將《紅樓夢》的續作和原作者一比較,就會承認這話大概是確實的。」﹙《墳.論睜了眼看》﹚

另一個「終點迷失」,則是發生在新文學中,尤其是二十世紀下半葉的文學。這個時期文學的終點,不是「曲終奏雅」,而是「曲終奏凱」,即書寫革命,而革命的結局一定是革命隊伍「大凱旋」、「大勝利」。無論是《紅日》、《紅旗譜》,也無論是《紅岩》還是《青春之歌》,全是以「凱旋」為終點。到了文化大革命時期,整個中國只剩下八個樣板戲和兩部小說—《金光大道》與《李自成》。形式雖不同,但考察其「終點」,卻會發現千部一律,即「曲終奏凱」,結局都是打倒「害人蟲」階級敵人,矛盾解決,皆大歡喜。

三、心靈「無終點」
在「文學的盲點」講座中,我提到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文學界引入前蘇聯文學理論家巴赫金的「複調」小說論。巴赫金發現陀思妥耶夫斯基實現了一個文學轉折,即直接面對的不是主人公的客體現實,而是主人公的自我意識﹙即主人公擁有獨立的主體性,它不再是作家的傳聲筒﹚。這種自我意識成為主人公藝術上的主導因素。這樣,作家的目光就發生一種轉向,即不是再把目光投向主人公的「現實」,而是投向他的自我意識。而主人公的這種自我意識是永遠無法完成的,永遠看不到結果的,也就是說,不可能作家叫「停」,筆下的主人公就「停」。主人公之自我按照自己的思想邏輯不停地往前走,沒有「終點」。巴赫金把陀氏與拉辛作了比較:

拉辛的主人公,整個是穩固堅實的存在,就像一座優美的雕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主人公,整個是自我意識。拉辛的主人公是固定而完整的實體,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主人公只是永無完結的功能。拉辛的主人公一如其人,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主人公沒有一時一刻與自己一致。

如果說,拉辛是西方古典文學時代的代表,那麼,陀思妥耶夫斯基則是西方現代文學時代的先鋒。而現代文學的特徵恰恰是從客體主人公轉向主體﹙自我意識﹚主人公。而新主人公意識是永遠向前流動,它沒有「終點」。這樣,有無「終點」便成了古典文學與現代文學的第一道分水嶺。﹙參見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二○一○年,中央編譯出版社﹚
我在〈論文學的主體性〉一文中,把主體劃分為創造主體﹙作家﹚和對象主體﹙主人公﹚及接受主體﹙讀者﹚。「對象主體」概念是我發明的,但思想卻來自巴赫金。作家筆下的人物﹙主人公﹚,本屬對象,不是「主體」,然而,經過巴赫金的解說,主人公在思想觀念上可以自成一體,可以卓然獨立,他可以不再是作家藝術視覺中的傀儡,而是具有自身發展邏輯的充實完整、當之無愧的主體。巴赫金的劃時代的發現,使得我的「文學主體性」從作者擴展到作品主人公。巴赫金還如此說:

只要人活,他生活的意義就在於他還沒有完成,還沒有說出自己最終的見解。……「地下室人」懷極大的痛苦傾聽別人對他們的實有的和可能的種種議論,極力想猜出和預測到他人對自己的各種可能的評語。……
人任何時候也不會與自身重合。對他不能採用恆等式:A等於A。陀思妥耶夫斯基告訴我們,個性的真諦,似乎出現在人與其自身這種不重相合的地方,出現在他作為物質存在之外的地方。

最為精彩的是巴赫金如此揭示陀氏:

陀思妥耶夫斯基對當時的心理學持否定態度,包括學術和文藝中以及審訊工作中的心理研究。他認為心理學把人的心靈物化,從而貶低人,從而完全無視心靈的自由,心靈的不可完成性,以及那種種特殊的不確定性—即成為陀思妥耶夫斯基主義描寫對象的無結局性:因為他描寫人,一向是寫人處於最後結局的門檻上,寫人處於心靈危機的時刻和不能完結也不可意料的心靈變故的時刻。

巴赫金的這些論述,不僅是對陀氏的精闢分析,而且是關於人、關於心靈的經典性見解。他認為,人的心靈永遠處於不確定之中,也永遠處於充滿變故的未完成中。我一再說,文學是心靈的事業。因此,了解心靈的這種沒有終點的特性便格外重要。

四、「內宇宙」沒有邊界
我在〈論文學的主體性〉中,把宇宙劃分為外宇宙與內宇宙。所謂內宇宙便是人的心靈,陸九淵說:「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此乃心靈的真理。心靈與外宇宙一樣,沒有邊界,沒有終點。人類所知道的「外宇宙」,是距離地球幾十億光年的那個神秘點,但那些點並不是大宇宙的終點。外宇宙有多大,誰也說不清。而內宇宙有多大,也無人能說清。人的心理活動具有無邊性、神秘性等特點。它隨時都在變故,沒有結局,沒有結論。心靈是人性的基本部分,說心靈沒有邊際,就是說,人性沒有邊際,文學的基點沒有邊際。因此,確認心靈沒有終點,也就是確認文學沒有終點。了解這一點,才能明白文學永無止境,也才能明白,文學不可追求結論、演繹結論。中國現當代文學中,那種追求政治正確、轉達意識形態的作品,都是對心靈的認知缺少深度的結果。
無論哪個權威人物,哪個領袖人物,他們對世界、對人生、對心靈的看法,都不可能成為結論,即不可能成為文學的出發點與「終點」。
﹙講者為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院客座教授、本刊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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