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文化精英的自我反省  讀《我這一代香港人》(朱耀偉)

  陳冠中的《我這一代香港人》不但適合作者那一代香港人,也值得現今一代香港人細味。我更想將此書推薦給香港政府的管治班子,假如高官忙於問責而無暇詳閱,不妨只略讀封底的引文。作者不留情面地點出了香港的問題所在,不少人眼中的成功要素對作者而言正正是香港要解掉的套,而這番話由戰後在港出生、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冒起的香港文化精英道來,就使人更感沉重。

  全書共分三輯,收錄了作者在不同場合發表的長短文章,其中第一輯集中論香港。

  作為戰後嬰兒潮的一代,正如陳冠中自己所言,他們是十分幸運的,他們一代的成功叫人又羨又妒。我是讀陳冠中那一代香港人作品成長的人,二十多年前初次讀到陳冠中《號外》時期的作品,既有文化觸覺、又富精英品味的《太陽膏的夢》,叫人著迷,與錢瑪莉的《穿Kenzo的女人》、顧西蒙的《周日床上》都可說是當年學做文化潮人的年輕一代的必讀經典。後來有機會重讀伊格頓(Terry Eagleton)的《馬克思主義與文學批評》,更驚覺原來有些文化人真的會認真從事學問,也有埋首學術的人同時注重生活品味(陳冠中從衣著到髮型都別具一格,曾獲香港時裝設計師協會頒發的傑出衣著人士獎)。

他們的成功不過是僥倖

  可是,作者坦白地說,他們那一代的成功不過是僥倖,並非因為他們特別出眾。作者一再表明他們其實比不上上一代,成功只是歷史的偶然,書中那種敏銳的自我反省正是文化研究的精神所在。作者的卓見,在於成功破除將他們那一代浪漫化(「經濟起飛」、「火紅的年代」)而又將現今一代塑造為病態經濟物質主義的懷舊迷思。

  書中如此剖白﹕「我當時是那種剛從學院出來的時髦新左知識貴族,利用殖民地的言論自由,在書齋的安全範圍內撰寫批判文章……」(頁二○八),書齋外的社會則經濟掛帥,「博股通金」被奉為成功指標。昨日的因,今日的果,作者承認「現在年輕人都是我們這代教出來的」,作為貧富愈來愈懸殊的全球化都市,現在的香港是「九七」的繼承而非決裂。本書所收文章既有學術視點也有文化資訊,但我覺得最重要的還是作者的自覺省思。

  作者在書中提到他沒有選上學院的「明的幽徑」時語帶無奈,我卻有點慶幸如此。書中引過的美國詩人佛洛斯特(Robert Frost)的詩《未竟之路》(The Road Not Taken)最後一段﹕「很多年後在某個地方,我會淒然歎息﹕樹林裡兩路分岔,我選了人迹較少的,一切亦因此不再一樣。」作者或因時日無法折返而為未走的路感到懊悔,但作者沒有走進學院,卻因此能瀟灑地馳騁學院內外,其作品既有學院理論,又有超越學院的廣博視野,文字既有理論神采又不會流於艱澀乏味,較暗的幽徑走來別有一番味道。

  常覺得帶理論視點的散文或小說是最精彩的,再加上作者在香港成長,多年從事媒體工作,了解兩岸三地文化,對不同學科的西方理論又十分熟悉,寫出來的文章自得風流。只要把「小說」換成「文章」,也斯評論陳冠中《香港三部曲》的話亦適用於《我這一代香港人》﹕「我覺得陳冠中的小說很好看,可以補目前評論之缺乏文采,也可補文藝腔小說的蒼白。」若將《我這一代香港人》和《香港三部曲》並列,我們可以看到立體傳神的香港圖像,而前書援引的理論甚廣,從社會學、文學、文化、媒體、經濟到政治,跨越科際時從容自若,正好作為今日香港通識教育的範本。

超越香港的文化視野

  本書的另一特點在於作者的跨地區文化視野。作者近年先後旅居台北、北京,目光超越香港,兼收並蓄兩岸三地的文化營養。表面看來,書中第二三輯所收作品有點文不對題,與香港無甚關聯,但從另一角度理解,這些文章有兩岸的文化視野,可說是現今一代香港人應要具備的跨地區想像。

  本書構篇與書名「我這一代香港人」似乎起了一種微妙的呼應,暗指我們這一代香港人的眼界不能再停留於單以香港為本位的「大香港主義」。假如第一輯的文章集中討論「香港作為方法」,則第二三輯可說展現了香港應有的文化視野。作者指出香港沒有原味,只有混雜,主張讓邊緣向主流反撲,立論與晚近的香港文化研究相通,而有關擴大邊界、重新推動製造業的建議則更把問題推進一步。作者從潮流「蒲點」談到電影、綠色資本主義、社區維權以至動物權利,顯示出「有機知識分子」應有的眼界。《愛富族社交語言》及其他介紹上海、台北等地熱門「蒲點」的文章叫人想起當年的《號外》,但作為香港波希米亞的代表,作者在書中審視布波族時,又同時自覺談到民工和公義的問題,叫人覺得他不想再為這一代讀者設下另一個套。

  第二三輯的文章本身就有點混雜,既有較接近學術論文的《坎普.垃圾.刻奇》,也有不同題材的小品短文,此類作品無疑能夠擴闊讀者的眼界,然而如《一個香港人在北京》的新春感言就未免與本書有點格格不入。正因如此,第二三輯的文章給人一種左顧右盼、聲東擊西卻欲言又止之感。誠如作者所言,這正是香港文化論述本身所面對的困境。當然,假如在選文時能更嚴謹,全書的風格應會更加統一。

  作者一語道破晚近香港文化研究無力說清香港故事的窘態﹕「一切關於香港的各種正面說法,大家認為動聽的香港故事,耳熟能詳的港式宏大敘事,不論說給本地人或外國人,說給自己或說給別人,都可能只是有傾向性的一種『說法』而已,或只是廣告詞,只是自我催眠的咒語。」筆者十分期望作者下次表述香港時,更能掌握書中提及的「絳樹兩歌」之法,到時二十一世紀香港的「雞尾酒現實」在其筆下將會再現得更為精彩。

文章回應

回應


陳冠中在香港成長,多年從事媒體工作,了解兩岸三地文化,對不同學科西方理論又十分熟悉,寫出來的文章自得風流。(網上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