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之言 (劉紹銘)

  夏志清先生的《中國現代小說史》,一九六一年由美國耶魯大學出版社出版。友聯出版社的中譯本在香港面世時,已經是一九七九年的事了。一九九一年傳記文學出版社出版了台灣版的《小說史》。二〇〇一年香港中文大學獲授權出版《小說史》,二〇〇五年第二次印刷,二〇一〇年第三次印刷。耶魯大學出版社在一九七一年出版了《小說史》的第二版,其後版權由印第安那大學取得,在一九九九年出版了第三版。

  大陸版的《小說史》,經過一波三折,終於在二〇〇五年由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出版了簡體字刪節本。夏志清的反共立場,數十年如一日。他論述中國三四十年代文學所持的價值觀,處處離經叛道。復旦大學要把這位「異見分子」的著作引進中國大陸,非得刪節一些「備受爭議」的段落才能過關。負責此書編務的陳子善教授在《編後記》交代出版緣起:「大陸改革開放以後,《中國現代小說史》的英文本和中譯繁體字本相繼少量地進入國內,受到許多希望打破僵化研究模式的中國現代文學研究者的重視,錢鍾書先生在讀了此書後也寫下了『文筆之雅,識力之定,迥異點鬼簿、戶口冊之論,足以開拓心胸,澡雪精神,不特名世,亦必傳世』的讚語。」

  早在一九九六年,陳子善已有意在大陸「引進」《小說史》,一九九八年志清先生還為預期出版的刪節本寫了序文。計劃拖到二〇〇五年才完成,不難想像這是跟作者的「政治取向」有關。其中波折雖然不能在這篇短文細說,倒不妨簡單的交代一下陳子善教授在取得作者的同意後,怎樣處理「犯禁文字」的策略。其實除了刪刪改改外,再沒有什麼策略。刪減得最多的是張愛玲。論《秧歌》和《赤地之戀》的篇幅合計八千餘字,但因小說描寫的都是「赤地」後的大陸情況,不得不全數刪掉。其他的改動不易察覺,但非常關鍵。繁體字版原文:「一九四九年,上海淪陷。」簡體字版:「一九四九年,上海解放。」這一類的改動,不勝枚舉,但上列例子有助觸類旁通。

  《小說史》另外一個離經叛道的地方是拒絕神化魯迅。繁體字版這麼說:「一九四九年他皈依共產主義以後,變成文壇領袖,得到廣大讀者群的擁戴。他很難再保持他寫最佳小說所必須的那種誠實態度而不暴露自己新政治立場的淺薄,為了政治意識的一貫,魯迅只好讓自己的感情枯竭。」這段文字在簡體字本作了大幅度的「修正」。

  我在本文開始時不厭其煩的交代了《小說史》各版本的細節,為的是要說明,此書之能一版再版,絕非因為史料豐富(因為參考資料早已過時),而是因為作者評說文章確有一家之言的識見。《小說史》既把「通俗」的張愛玲提升到「嚴肅」的文學殿堂,也把「蛋頭」學者錢鍾書「說話人」的天份突顯出來。《小說史》一版再版,足見其經典地位一時尚未能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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