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書的出賣 (楊邦尼)

  出了人生的第一本散文集。本來就沒有計劃,這幾年寫的文章七零八落的,有論文、有詩、有散文、有評論。總之,雜蕪如野草。出版社總編很有誠意,一再寬限交書稿的日期,我總想忽悠,如果電郵不來提醒,就當做沒這事,這樣拖拖拉拉,歷一年時間,書終於在八月一日趕在書展期間出爐。

  誤打誤撞,無心插柳,出了書,方知出版、經銷書店、物流業之間的關係匪淺。我只是寫,沒想到出書、賣書是那麼江湖險惡啊!像是闖入森林的小紅帽,或掉進樹洞的愛麗絲。終於搞懂「對敲版稅」是怎麼一回事,和出版社拿了一百本書,這大概是大馬華文文學出版獨有的現象,作者好不容易出書了,得親自下海或下崗賣書。我豁出去了,打電話給文友、友人問他們如何把一百本賣出去,是的,On Sales!盜火詩人說,有時還得「半賣半送」,如果滯銷,就當做是新朋友見面時贈送的名片。

  我還是很算計地算了一下,即便全力推銷一百本都賣完的話,收入兩千令吉。不夠我去一趟希臘的機票,我每一個月的房貸、汽油費、水電費、電話費、網路費、購書費、保費,沒有剩餘,甚至不夠。

  可是,我還是滿心感恩的,畢竟這兩千大洋(通通賣完的話)是多餘的,因而就富足了。寫得慢,寫得少,書裏的照片和封面是自己用傻瓜相機拍的,一點都不專業,沒有插圖,校對的時候一再凸槌。大馬的華文出版,閱讀,銷售,何止卑微,簡直已經到了荒涼野地。

  書終於寄來了,我要「長跪讀素書」,滾燙的,小小的一本,設計簡約、質樸、不花哨,就是書原來的樣子。翻開內頁,不是已經三校、四校,是鬼遮眼嗎?大咧咧的錯別字像金魚眼凸出,我真想把書坑了,燒了!

  在馬來西亞出書,特別是華文書,文學類,本來就是陽春白雪,知音難求。一位已經出了好幾本書的文友很淡定,又調侃地說:「出書容易,賣書難。」然後,陸陸續續和其他同樣在大馬出書的友人分享賣書的苦狀和慘狀,原來即使是一級大馬華文作家也是要「跑碼頭」演講兼賣書的,我好安慰,不須自怨自艾,大家都是這樣彎下腰出賣書的。

  邊賣邊學邊問。問文友,那書何時會在書店上架,「現在P書店正忙書展,最快也在下個月中囉!反正,你怕書店,書店不怕你。」文友再補充:「書最後能不能在書店現身(賣)還要看書店決定!大馬只有一間像樣的P書店,是唯一的連鎖通路……」我嗯嗯嗯,可憐身是眼中人,根本不把你放眼裏。

  在臉書寫「自薦打書文」,和臉友、友人約在某某地點把書送過去,或者,你何時在家,我親自送。一定要「恬不知恥」,一而再,再而三,現場收錢。在筆記本記錄,老同學說要一本預留給他等他回國再拿;在哥哥的咖啡店放了幾本,託姪兒幫我問問有誰要;文具店老闆娘很貼心的把寄賣的書包起來,看起來美美的;臉友熱心的又多拿了五本;留台同學會會所有五本;快三十年不見的小學同學三本;盜火的詩人一定要送一本……

  開車、搭車、郵寄,像快餐外賣送到府。回到家,已疲累。新書分享會要做最後的確認,自己寫文案,又不想把自己捧到天上——這書有多好你非看不可、非買不可。想起本雅明,買書其實是拯救一本書,從書市或二手書堆中解放出來,帶回家,給它一個閱讀和置放的位置。書,自有它的生死。寄了書,可是某某人的錢還沒匯進來;定了書,可是某某某又沒來電說何時取書;友人不常見面,我決定還是到郵局寄好了;台灣那裏,只寄了兩本,剩下的等哪一天回台北再親自送。

  老媽看我又拎着袋子出門,問:「又去賣啊?」是啊,我沒有理直氣壯,賣一本是一本,算算,書所剩無幾,想起莊子,因為追那隻目大運寸的巨鳥,入了雕陵之樊,自書出版,賣書以來,失魂落魄,三日不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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