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哲學 (曾瑞明)

  對哲學稍有認識的人都知道維根斯坦是誰。一個人能在哲學界掀起小波瀾已是了不起,這天才還梅開二度,他的《邏輯哲學論》(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既影響了邏輯實證論的發展,《邏輯研究》(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也使語言哲學的探討有了新典範。或許我們以為寫部大部頭的著作會是「大哲學家」的身份證,然而根據維根斯坦的學生Norman Malcolm的回憶錄,維根斯坦曾說過,其實可以單單用笑話寫出一本嚴肅的哲學書,這句話啟發了不少後來者一試。最著名的當然是數學家包洛斯所著的《我思故我笑》(I Think, Therefore I Laugh)一書,以笑話去討論科學哲學和語言哲學的一些問題。比如程度問題原來可用笑話闡釋︰

  X︰你願意為了一千萬元跟我睡覺嗎?

  Y︰我當然願意。

  X︰那麼五十元呢?

  Y︰你以為我是那種人嗎?

  X︰你剛已承認了呀!現在我們只是討價還價罷了。

  普及哲學的興起,也使笑話這種較為輕鬆的文體成了上佳的推廣哲學工具。起碼能讓讀者感到哲學不是那麼嚇人和抽象的。當中最突出的當然是由在哈佛主修哲學的Thomas Cathcart和Daniel Klein合著的Plato and a Platypus Walk into a Bar: Understanding Philosophy Through Jokes 。他們用笑話介紹哲學大師的理論,形上學、邏輯、知識論、宗教哲學、存在主義、社會政治哲學,應有盡有,讀起來確是賞心樂事。比如談本質特徵(essential properties) 和偶然特徵(accidental properties)這兩個我們都知道來自亞里士多德的形上學概念,說的是每一物件都有它的本質,如果失去了這些本質特徵,那某東西就不是某東西了……(下刪百字)。但如果用一個笑話解釋,道理或會變得簡單︰

  阿陳活到七十歲,決定徹底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希望活得長一點,於是他節食、游泳、散步、曬太陽。三個月後,阿陳輕了三十磅,有胸肌,還剛剛剪了一個平頭裝,但一踏出理髮店外,就被車撞倒。

  他彌留之際,向上帝投訴︰「你怎能這樣對我呢?」

  一把聲音從天上回應︰「告訴你,阿陳,我認不到你呢!」

  看倌或會投訴不好笑,但如果我們從哲學角度看則覺得妙不可言。阿陳換了形象和生活方式,但他仍是阿陳,因為變的只是偶然特徵,但全知全能的上帝卻認不到他,認不到他的「上帝」卻不可能是上帝,因為全知全能是上帝的本質特徵,說「認不到你」的該是阿陳呢。

笑話與生死

  維根斯坦有「用笑話寫哲學」的一句話,當然和他的哲學觀有關。他以為哲學問題其實都是語言的誤用,哲學就是一種治療,也因此,將語言的各種誤用暴露的笑話絕對可成為哲學文體。然而哲學除了語言問題外,其實也對現實世界和事物有所關懷,比如生死之間的問題就不可用「沒有認知意義」之類的話打發掉,嚴肅對待之的態度也和笑話那種超脫似乎格格不入——這是笑話的限制嗎?

  上文介紹的兩個說笑話能手最近再接再厲,出版了一本名為Heidegger and a Hippo Walk Through Those Pearly Gates: Using Philosophy (and Jokes! ) to Explore Life, Death, the Afterlife, and Everything in Between的書,以行動向笑話的限制說不。笑話談哲學,也不再局限於語言哲學和科學哲學,探究生死問題一樣可以。用海德格爾這「歐陸哲學家」做標題,更能顯示思想的「深度」,一隻河馬和海德格爾一同走過天國之門,此意象則極盡爆笑之能事。

  哲學家總是喜歡提醒我們會死亡,我們並非不朽,這看來是廢話,但海德格爾認為只有意識到這事實,我們才會逃離日常性的沉淪,而由死亡引起的焦慮,沙特認為是人和其他東西不同的地方,一隻熱狗不會想到死,一個想吃熱狗的人下一刻卻可能想到他隨時再吃不到熱狗了,他這一刻才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和其有限性,換句話說,如果他每天吃飯只像汽車一樣入油,他其實是不存在的。

  為闡明人對死亡有獨特感觸的特點,兩位笑話能手說了這樣的一個故事︰

  王先生死了,他的妻子找報紙登訃聞,報館的職員安慰她,然後問她有沒有什麼其他東西想在訃聞說。

  王太說︰「王先生死了。」

  職員有點震驚,說︰「就這麼多嗎?一定有什麼其他東西想說吧。你們一起生活了五十年,又有孩子和孫子。如果你擔心收費,放心,首五個字是免費的。」

  王太說︰「好的,王死,船出租。」

  如此對死亡漠然,迹近瘋狂,不似人形了。

  在西方關於笑的理論有幾種︰因某人輕蔑而產生的笑稱為「笑的優越論」(superiority theory);與預期不同,會產生驚訝之感,因而發笑,這就是笑的不一致理論(the incongruity theory)。但生死問題,如何可以一笑置之?難矣。然而一笑之中,我們或會對生死多了一點了解,了解我們的局限,了解我們不過是人,這或許也是笑的第三種理論、第三個功能︰笑能令我們「看到」自己只是有限的存在,不是全知、全能,更不會是全善。

  (作者是香港大學哲學博士,專研政治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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