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美如古蕃錦的《花間集》 (張曉風)

我和中國大陸某出版社為了選擇書名,在email上吵了兩個月,我要醇雅,他們要「市場」、要「小資」。吵到後來總算得其善終,我們有了一個雙方都在筋疲力竭之後彼此同意的交集點。
我要說的是,雅俗或者可以共生,而其實,我的靈感是從一本一千年前的書上得來的,那本書叫──《花間集》。我一度為那本書十分迷,在大三那年。那本書可謂是十分古雅又十分俗艷,我迷它大約迷了十年。
近年來有一組奇異的電影系列,叫做「他們在島嶼寫作」。其實,一千年前,在蜀地,就有一批人,「他們在山的那一邊寫作」。他們的集子便叫《花間集》。
《花間集》是一本詞選,編者是後蜀的趙崇祚。作者十八人,其中兩人是中土晚唐的溫飛卿、韋莊,其他十六人都是五代時期的人了。《花間集》共選了五百首詞,如果平均言之,十八個作者每人可獲選二十幾首,但編者獨厚溫庭筠,很大動作,一口氣選了六十六首,並且把他放在卷首。也幸虧編者有此行動(算是「尊中原」嗎),才保住了溫氏的詞作。溫非蜀人,又非五代人,卻是詞壇的「精神領袖」。溫氏作品散佚得厲害,如果不靠邊遠地區的收錄,那些婉媚沁人的詞都不知死到哪裏去了!
編者趙崇祚可謂心胸寬大,他也選了李珣的作品,李珣其實是波斯血統。
「花間」可謂「小資」,但「花之間」雖云十分浪漫,卻不失其天真質樸。後來仿傚的《尊前集》就有些做作了。《花間集》歷來有其歷史定位──雖然,敦煌資料出現後,《雲謠集》取代了它原先的「文學史上第一本詞選」的老大地位,但《雲謠集》的質和量遠不及《花間集》。《花間集》仍有其不可撼動的崇高。
《花間集》所以享譽一千年,當然其優點並不只在「第一本」,而在它是邊遠的、亂世的、小確幸的、不怎麼家國的、只顧一己之私的男歡女愛的小小面貌,自來論者常說「詩莊詞媚」,「媚」的好處常是在「莊」得太多的時候,開鑿了那麼一點小出路。
即使現在,一千年後,「蜀中」,乃至整個西南方,如果要論「快樂指數」的話,也會比「中原地區」顯然來得高。
一千年來,讚美《花間集》的文人很多,例如陸游,便推其「簡古」,我卻獨鍾某人的一個比喻,說花間詞「如古蕃錦」。奇怪的是,我從來也沒看過古蕃錦。古蕃錦像壯錦嗎?或是像某些少數民族的刺繡?但這三個字卻字字清楚。「古」指「雅拙」,「蕃」指「生鮮活潑不守規矩,但富於強大的生命力」,「錦」指「華美富麗」。
唐人韓偓有首讚美李波小妹的詩──其實是多事,人家北朝時代已經有人寫過詩了,李波小妹沒名(卻有字),是李波大哥的小辣妹子,也是個左右開弓的神射手,韓偓忍不住刻意要多描繪她幾句,雖然她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美麗壞女孩」──其中有句:

李波小妹字雍容 窄衣短袖蕃錦紅

麻煩的是,這句詩的另一個版本則作「蠻錦」。我想「蠻」、「蕃」音相近,容易互混(古人沒有f這個聲部,f常讀作h或b、p,閩人讀飯作崩,粵人讀番作潘)。要是說「蠻錦」,另有一位唐代詩人也用過,此人叫張碧,不出名,只留下十六首詩,但極為孟郊所推崇。他有一首記遊春少年的詩:

五陵年少輕薄客 蠻錦花多春袖窄

從兩位詩人的詩句看來,蕃錦或蠻錦應是色澤艷麗、堆花砌朵、繁複奪目、設計大膽的藝術品。適合俊男美女在遊春時剪裁來穿,也可製為女戰士的馬上戎裝,跟中原地區的錦繡端莊矜貴,適合穿在廟堂之上大大不相同。
《花間集》中顯示的「山的那一邊」的,一千年前的西南地方的「遠域美學」,是亦正亦俗、亦艷亦雅的。花間諸詞之美,美如逸出中原美學之外的一疋古代蕃錦,對於成長在「海的這一涯」的我而言,也頗有其「停舟暫借問,或恐是同鄉」的相識相稔之感呢!

(作者是台灣著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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