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布魯克納(路德維)

八天內聽了兩場布魯克納音樂會。
兩場音樂會,場地相距一萬三千公里。首場於墨西哥城美藝宮(Palacio de Bellas Artes)舉行,布魯克納第八交響曲由墨西哥國立交響樂團音樂總監Carlos Miguel Prieto親自帶團;第二場則由芬蘭指揮薩拉斯特(Jukka-Pekka Saraste)指揮上海交響樂團,於該團的音樂廳演奏布魯克納第七交響曲。
這兩回布魯克納演奏,當然都不是演奏技巧最嫻熟的,但都動聽。墨西哥的「布八」,有聲部首席樂師明顯在掙扎,也有不少不齊整之處。但打動我的是樂手接觸「陌生」的音樂時所帶來的新鮮感和原動力──是否因為我聽得太多布魯克納第八的錄音了?上海交響樂團的演奏水平比墨西哥樂團高,但仍並非不存瑕疵。然而薩拉斯特卻引導樂團呈現出一個井然有序、有概念的演繹。從這兩場演出,我也領略到第七和第八交響曲是兩首截然不同的作品。前者需要強烈的「段落性」才能讓音樂流動,而後者卻剛剛相反,需要強烈的「一體性」,不能支離破碎,否則會失去中心。
我是布魯克納迷(「布八」是我最喜歡的交響作品之一),外遊時一看見有現場聆聽布魯克納交響曲演奏的機會,我便歡欣雀躍。在脫離歐洲音樂文化影響的地區聆聽布魯克納,更是趣味盎然,因為時常可學到作品中意想不到的東西。這兩場音樂會令我問自己:我這位音樂消費者,怎麼會在西洋古典音樂的異域尋找西樂,而不尋找欣賞本地音樂的機會?我亦反思西洋古典音樂的普世性與本地性。港樂前總指揮迪華特在任時曾向我說,樂團必需多加演奏德奧傳統作品,因為它們是歐洲交響樂文化的基石。這是種西歐的音樂文化殖民觀,還是德奧交響樂複雜的音樂語言確實有其過人之處?聽民族旋律濃厚的德伏札克和柴可夫斯基,由非捷克和俄羅斯音樂家演奏的話,味兒的確像打了折;你又幻想過在盛夏之際聆聽樂感「冰冷」的西貝琉斯第七交響曲,感覺會是如何?德奧作品好像真的有一種普遍性和抽象性。它們稱得上是城市的「模範音樂」:它們是近代史上歐洲中部城鎮化的文化產物,而歐洲文化近二百年來對全球發展影響深遠。當別人把現已淪為二三線城市的維也納簡單說是音樂之都時,永遠不要忘記這個前奧匈帝國首府於歐洲近代史上擔當過的主導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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