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作協換屆:從巴金到鐵凝 (潘耀明)

  文學巨匠巴金自去年底逝世後,中國作家協會主席一直懸空。在今年十一月初舉行的中國作協第七屆代表大會上,終於塵埃落定,由女作家鐵凝擔任。

  鐵凝的脫穎而出,在內地以外的社會引起不少反響,毀譽不一。海外的論者認為,鐵凝從名望到創作,與已故兩位作協主席茅盾和巴金不可同日而語。其實,持這一意見者,沒有考慮兩個因素。其一是,從作品的質與量而言,鐵凝已發表了三百多萬字的作品,著有長、中、短篇小說一百多部,其中以長篇《玫瑰門》為其代表作。她的小說雖未出過香港版,台灣則出了她的中短篇小說《沒有鈕扣的紅襯衫》。她的作品也已被翻譯成英、德、俄、法、日、韓、奧地利、挪威等多國文字。她與王安憶一樣,屬於第三代中國作家,也是箇中的表表者;其二是,茅盾和巴金當作協主席時,年紀都比她大得多,晚年作品不多,特別是茅盾。鐵凝還年輕,創作的道路還十分漫長。這也是鐵凝的優勢。

  鐵凝創作的視野相對開闊得多,她從過去老一輩作家「為人生」甚至受囿於政治概念的桎梏中解脫出來。她雖然也有上山下鄉和文革經歷,但她的小說特別是長篇《玫瑰門》,已不再停留於控訴式的傷痕文學的階段,她以冷處理的手法,從生活瑣事和社會價值觀的微妙變化,刻畫人性的乖僻、可諷甚至可笑的或笑中有淚的部分,筆下每帶冷諷、戲謔和反諷的玄機,從而突顯作品的內蘊和張力。

  作者刻意寫一個人在一個社會、一個制度、一個團體,甚至一個家庭的無力感。女主角蘇眉,自幼便被外婆和母親勒令睡午覺,並且要在兩人的夾縫中陪大人睡午覺,儘管她睡不着;到了學校,老師便是主宰一切的權威,她喜歡把小同學叫去宿舍談話、罰站,讓同學把尿憋得頭昏眼花,甚至濕了褲子才放人;爾後是政治主宰了一切,小麥專家的爸爸被削陰陽頭,奶奶嚴守着語錄,但社會上所有這些風風火火的變化,在幼小的蘇眉眼中,卻又與人的本能夾雜在一起:如吃飯、尿尿、小妹妹的無知吃糞,舅舅帶「傲霜雪」的紅臂章和小表妹大便不通塞甘油條的哀叫,都發生在同一時間……大事或小事、雅與不雅、轟轟烈烈的鬥爭與世俗瑣事交織在一起,為讀者展現出立體的時代社會、世情的生活浮面和底層的生活圖卷。

  鐵凝對寫作有自己的體會,她指出:「正如熱情需要冷靜去冶煉一樣,文學所需要的那種永遠的天真,恰恰是穿過沉重艱難而又美好的生活,從成熟嚴峻的思考中所獲得的,它乃是人類最優美的精神之一。作家具備了這種精神,才能在困難和成功面前、在希望和失望中,永遠保持對生活的新鮮感;才能喚起讀者和他一道,永遠熱愛生命,喜悅人生。」(《給馬秀華的一封信》)

  契訶夫認為作家必須做到在真誠中體現自己的基本姿態。鐵凝當上中國作協主席之後,還能否像她過去一樣、保有那種屬於文學的「永遠的天真」?這是人們所關注的。在她選上作協主席時與她通了一次電話,她表示,她的身份是作家,日後她的工作也是以創作為主。

  鐵凝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作家,寫作是她的天職。作為作協主席,更是任重道遠。巴金之所以令人繫念和敬重,還不光是他的作品,主要是他彰顯了不畏強權、講真話的人格力量,正如上海復旦大學文學院院長陳思和教授所指出的:「巴金始終不像曹禺等人喪失人格去迎合權勢,客觀上就樹起了知識分子獨立思考、自由言論的旗幟。」

  作為新一屆中國作協主席,鐵凝是否能接過巴金「講真話」的薪火,不亢不卑,人如其文,表現出她不凡的一面,則是我們所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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