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研院已無「獨立精神」? (邱亦睿)

中央研究院為中華民國最高學術殿堂,至今仍是華人世界最頂尖的學術研究機構,享譽世界。早期中研院內的泰斗諸如胡適、傅斯年等人皆不畏強權,在威權年代依然保持學者的獨立批判,院內知識分子也深受自由學風薰陶,使中研院長年來皆以維持超然獨立性為傲。然而,近日來中研院因前院長翁啟惠深陷疑似「內線交易」、不符「利益迴避」等問題而請辭下台,隨後的新院長遴選中也爆發諸多爭議,中研院內部群起連署要求總統馬英九退回下屆院長候選人名單,中研院新院長遴選案將成為新政府首要面對的燙手山芋,上述風波也使外界不斷質疑,究竟中研院「獨立之精神」是否猶存?

馬英九最後的難題
中研院前院長翁啟惠為知名科學家,專長在生物化學,着重醣分子合成及醣蛋白研究,是繼諾貝爾獎得主、也是前院長李遠哲後,諾貝爾獎呼聲最高的台灣人,在學術上貢獻卓越,但因其與產業界關係過從甚密,也遭外界質疑其學術操守不足。浩鼎為翁啟惠友人張念慈所成立的生技公司,與翁關係匪淺,中研院曾兩度技轉技術予生技公司浩鼎,翁啟惠因未誠實說明女兒手中持有浩鼎公司三千張股票,遭外界非難不符「利益迴避」,有「內線交易」之嫌,隨後請辭下台並接受檢調機關調查。
即將卸任的總統馬英九接受翁啟惠辭呈,準備於卸任前一周圈選新院長,但此時學界及輿論的批評紛至沓來。此外,前中研院院長李遠哲於新院長遴選過程中,也被批評操作選舉,海內外院士、中研院內部群起聯署要求馬英九退回下屆院長候選人名單。馬英九認為院長的人事案為其職權,不應該交給新政府處理,必須於其任內「負責到底」,以總統高度帶領中研院走出背負多時的沉痾與陰霾,但諸多輿論批評指出,「一位任期不到十日的看守總統,決定任期一任五年的中研院院長」,過於匆促且不符合比例原則,並質疑其將總統最後的影響力深入學術自主之中。硬是強渡關山的結果,可能只是讓早已遍體麟傷的中研院承受二次傷害。在馬英九卸任前三日,中研院代理院長王汎森致函總統府,確認三位院長候選人不會與馬會面,馬英九終於在這場學術風暴下,選擇擱置爭議交由新政府處理,在其卸任前將「最後的難題」交給蔡英文新政府。

遴選程序瑕疵及爭議
中研院組織法第三條規定院長選舉程序,「院長,由本院評議會就院士中選舉產生,報請總統任命之。副院長,由院長就院士中遴選,併同其任期報請總統任命之。院長任期五年,連選得連任一次;副院長任期不得跨越院長任期。」第十條則規範院內評議會,「中央研究院設評議會,由當然評議員及聘任評議員組織之。中央研究院院長、副院長及各研究所所長為當然評議員,並以院長為評議會議長。」
究其歷史脈絡觀之,從民國十六年(一九二七年)設立「中華民國大學院中央研究院」,再到改為「國立中央研究院」,中研院最高領導從總幹事到院長,都是採評議會間接選舉的方式產生,當時中國大陸幅員遼闊,加上交通便利不如今日,要召集各地院士齊聚一堂並不容易,才會有委由評議會間接選舉之做法,但現在台灣幅員小且交通便利,院內也有聲音要求改進間接選舉的傳統,容許更大的院內自主空間。姑且不論未來選舉辦法為何,現今之做法仍為多數所接受,也符合學術自主的民主精神。
但此次爆發的程序爭議,指的是中研院評議會臨時修改遴選辦法,外界質疑中研院倘若要臨時變更投票規則,必須對外公告,比照政府發布的法規命令辦理,而非單純的內部事務,但中研院表示,評議會議事規則和外部機構無關,不須公告即可生效。當天出席的六十七名投票者中,有六十五名同意更改規則,中研院評議會一面倒支持修改規則,也一面倒支持廖俊智出線,此點令外界產生非議與疑慮,莫非學術黑手真的深入院內?
深入觀察本次投票爭議點,在於投票前一刻臨時動議將選舉方式改為「序位法」(Borda Count)。中研院院長選舉,過去都是評議員投一到三票不等,由得票數最高前三位送總統圈選,從李遠哲到翁啟惠都依此制當選院長。如今改為序位投票法,並須在在四位候選人欄位下,委員們依心目中的偏好填上一、二、三、四之序位,計票時直接加總序位數字加總,數字愈小代表序位排名越前面,最後再以「得票數最佳」(也就是序位最小)的前三位送予總統圈選。此制度客觀上的公平性為何,在學術與實務層面尚有諸多討論空間,本次爭議不在於選舉規則的優劣,主要爭點是沒有事先公告,就當場改變投票遊戲規則,中研院作為最高學術殿堂,最重要的院長選舉卻如此倉促為之,在外界看來十分不妥,也違背民主之程序正義。

政治角力下的名單
除了中研院新院長遴選過程充滿爭議及瑕疵外,新院長的人選也充滿高度的政治角力,前院長李遠哲一派的偏好人選為美國洛杉磯加州大學化學暨生物分子工程系主任廖俊智;馬英九則屬意香港城市大學校長郭位,雙方陣營於媒體輿論上叫陣意味濃厚,兩人也都有令外界質疑之處,輿論抨擊廖俊智是李系的「國王人馬」,其資歷尚淺無法服眾,指出李遠哲運用自己過去在中研院所拉拔的人脈,影響各組評議員,並於投票當天擅改院內投票規則,嚴重違反民主程序;郭位則是被外界詬病為「中國大陸院士」,是馬英九在建中的同學,屬於「馬友友」體系的一員,參加過中共閱兵大典,並且在香港佔中事件中不表態聲援學生,也遭台灣輿論攻擊為反民主的「御用學者」。
儘管藍營及綠營雙方的批評不全然是抹黑,但其輿論陣地戰背後的政治考量與動機顯而易見,藍營想於卸任前發揮最後的政治影響力,將未來五年任期的院長定於屹立不倒之地位;綠營則盤算排除任何藍營人馬,好讓蔡英文政府於「五二○」上台後能有更多審慎挑選院長的空間。因此藍營聲援郭位,為其遭「抹黑」抱不平,綠營則「可以接受」同為綠色背景李遠哲屬意的廖俊智,就當今政治氛圍及實力消長,綠營明顯佔盡上風,馬英九要在卸任前一周選出新院長更是難上加難。馬政府留給中研院的遺產,是翁啟惠的浩鼎案及不光彩的新院長遴選,不僅折損中研院之威望,也降低日後海外人才對於回國服務之意願。

學術獨立不容政治干預
中研院自成立以來,便以維持超然學術地位為使命,在過去蔣介石政府的威權時代也不畏懼強權,一貫保持學者的獨立性。一代史家同時也是中研院史語所的創辦人傅斯年,擔任參議員時揭發當時行政院長孔祥熙貪污舞弊;並於日後再度發表兩篇文章痛批繼任的行政院長宋子文,一代鴻儒不畏強權敢說真話的傲骨,展現出書生報國為國,不為一黨一私的大公情懷,終使蔣氏政權的兩位院長紛紛落馬下台。
民國三十九年(一九五○年)時任院長的蔡元培過世,中研院必須選出新院長,蔣屬意人選為當時中央大學校長顧孟餘,院內人士大多則支持時任駐美大使胡適。最後投票結果並未如雙方所望,另外兩人翁文灝與朱家驊得了二十三票,胡適則拿二十一票,蔣介石「下紙條」指定的顧孟餘則抱了鴨蛋。
時常批評國民黨政權的胡適,於民國四十七年(一九五八年)當選為中研院院長,在其就職典禮上蔣介石大讚胡適的道德文章,期盼中研院要肩負「復興民族文化之艱鉅任務」,沒料到胡適不但不領情,還兩度上台指出蔣介石的誇獎「是錯誤的」,並強調中研院應該「為學術而學術」,蔣介石在其私人日記上痛批此事,多年後依然耿耿於懷。
由上述歷史事件觀之,中研院的學術人在強權與真理的鬥爭中,總是不畏強權地展現獨立意識,堅持站在真理的一方,「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之「五四精神」,是中研院乃至當時學人,在風雨飄蕩的時局中堅持說真話的傲骨。學術首長並非政治首長,這個角色需要時時警惕自我,對學術與時政保持深切關懷,但不介入實際的政治紛爭,可惜的是經過陳水扁、馬英九兩任政府的干預,五四遺留的獨立精神似乎在院內逐漸消失。

未來新院長的想像
中研院前四任院長皆是人文科系出身,在民國時期皆是一方泰斗,至錢思亮接任院長後,「科學系」的院長至此執掌中研院牛耳至今,此與台灣自上世紀七十年代以來「科技立國」政策有關,科技掛帥的格局至今仍未改變,科學與人文在中研院內的權力分配,也是未來新院長必須面臨的難題。
中研院作為台灣最高之學術殿堂,本該肩負起教育與研究之使命,以獨立的精神灌注人文及科研的土壤,必須妥善分配人文及科學的研究比例,兩者皆不可輕忽。在現今台灣大學教育問題重重、人才不斷外流、產業結構失調、內外競爭優勢流失的關鍵期,未來中研院院長究竟該擔當什麼角色?台灣需要一個相當了解政治運作,與產業關係密切,能將學術與產業完美結合的院長?抑或是與產業及政府保持適當距離,維持超然學術獨立地位的院長?不同的院長定位攸關國家的發展策略,也承載不同的角色使命,未來的中研院院長究竟該擔當何種角色,值得台灣社會各界好好深思。
(作者是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研究所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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