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英文學翻譯的輕重之難(陶 傑)

「外交無小事」,「翻譯」也無小事,因為「文化」是無數的小事堆建成的一座宏廈。
近年「文化研究」在一些大專院校流行,而且成為文藝青年喜歡修讀的一科。
「文化研究」這個課程名字很吸引,似乎一旦畢業就成為文化專家。然而,文化包括語言、歷史、風俗、宗教、藝術。不同地方衍生不同的文化,由於不同的民族各居於自然環境如地質氣候都不一樣的水土。
「文化研究」在大學,只能在碩士和博士的學位課程讀,而不能直接成為學士課程。理由很簡單:學生由中學畢業直接進大學,十八九歲的年紀絕不可能擁有充實而廣泛的基礎讀「文化研究」這一科。「比較文學」在美國的大學也限於碩士課程以上,亦即研究院。因為比較文學需要三門精通的語言,還加兩樣可工作的粗通語文。沒有一個文學或哲學的學位打底,根本不可能。
全球化之下,人類相互了解,更成為迫切的課題。但文化研究沒有快餐,中國人走向世界,世界各民族與中國人的接觸將超過人類歷史上的任何時候。文化的交流首始於語言,語文的翻譯,一個出色的翻譯家,不但精通兩種語文,而且必須深切了解兩種語文土壤裏的深層文化。
眾所周知,中西文化完全不同類型。老子主張「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錢穆解釋孟子的名言:「萬物皆備於我矣」,大而為道,小則及我。蘇東坡的〈前赤壁賦〉,作者月夜泛舟,由「我」的渺小有限,而悟天地之宏大無窮。若將〈前赤壁賦〉譯為英文,字句容易譯,此中的大小輕重的張力無法譯,此張力中的中國人文美學,更不可能譯。
西方文化則以物本為主體,以自然為標準,較側重於自然客體的觀察研究。英中兩種文化有不同的邏輯思維和感性表達,通翻譯即是通往英中文化比較的那道大門的一條鎖匙。
兩種語文的翻譯,一涉及文化,「輕」和「重」最難準確傳達。
英國女作家奧斯汀《傲慢與偏見》開頭第一句:
 
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
 
譯成中文:「凡有錢的單身漢,總想娶個妻子,這是一條舉世公認的真理。」
此一名段,原句的語義重心是「舉世公認的真理」。英語置於句首,以示強調,但在英文的語境裏,這句話是作者有意的誇張:「真理」本來用於道德或科學,是為「道」。每一個男人都想娶妻,有錢的男人想娶妻更是理所當然,其中僅普通的認知,又有何「真理」可言?
英文有大量這樣的「含蓄的誇張」(subtle exaggeration),故意舉重若輕,或寄輕於重,意在營造某種精細的幽默效果,這一句更暗示小說的基調,用一句重話,作者會將讀者帶進女性感情的細膩層次。因此,不如譯為:
 
宇宙間一大顛撲不破的真理,人所公認:一個家財豐厚的單身男子,必須娶妻。
 
中國古典文學亦多輕盈中見沉重的案例,姜白石一首詠西施故里的詞,這一句,輕重之置藏,剛好與《傲慢與偏見》的名句相反:
 
一顧傾吳,苧蘿人不見,煙杳重湖。
 
「一顧傾吳」四字,信手似無心拈拂,卻有千鈞的史學家的計算定論的氣魄,與「煙渺重湖」之飄逸並列,輕中見重,張力驚人。譯成英文只能流於嚕囌:
 
Her glance, cast upon the King of Wu, destroyed a kingdom.
 
以上此譯,雖然譯不出中國古典的風味,意思還是不錯的。但文學翻譯,必須在不可能之中,極力追求完美。西施到了吳國,令吳國江山崩潰,剛好在古希臘神話裏,有一則海倫的典故,可以平行並證。
海倫是希臘的美女,被特洛伊擄走,引起一場木馬屠城的戰爭,與西施一樣,一個女子導致一個王國的毀滅。在這方面,十六世紀英國詩人馬羅(Christopher Marlowe)在詩劇《浮士德》中的名句,在英語世界,早也膾炙人口:
 
Was this the face that launched a thousand ships,
And burned the topless towers of Ilium ? 
就是這張臉孔,激發了千檣萬櫓,燒平了伊里安的參天宏廈?
 
馬羅的海倫典故,剛好與西施的「一顧傾吳」相對。因此翻譯時若參照馬羅:
 
Her glance toppled the kingdom of Wu. 
 
這句內的問題,是沒有「吳王」,西方讀者不諳西施美人計傾倒吳王的典故,「一顧傾吳」這四個字,必須加建「吳王」這個人物,因此還是以前譯較佳。
但兩種英譯,都缺少了姜白石筆下如紗似霧的飄逸輕盈之感,而此區區四字,卻概括了一個歷史故事,而且內含深沉的感慨,這一點,則是英文先天所限,拙不能為工了。
翻譯的正誤,只是最低的合格標準。文學作品的風格和意境,中西兩種語文之間,色調的濃淡、詞義之輕重、意境之高下,有如水墨與油畫之別、古琴與交響樂之分。此所以中西文化,永遠不能完全溝通,因為中西文學的翻譯,對於翻譯家,永遠是一場必輸的搏鬥,只能盡量少輸,當做大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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