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泉猶盼九州晨  (蘇 煒)

  又是一位耶魯社區的賢長離逝——剛剛送走一百零二歲的張充和先生,便驚悉趙復三老師辭世的噩耗。享年八十九歲的趙復三先生雖不算「耶魯人」(未曾在耶魯任過教),卻是一位久居此地的「耶魯親屬」 ——自一九八九年「六四」他因守持良知而放棄高位漂流異鄉之後,先後在法國、加拿大、新加坡、比利時訪學,後任教於美國南部一所大學。退休後,他在歐洲與五十多年前的教會學妹、耶魯東亞圖書館退休高管陳曉薔老師重聚,並得到她的協助於二○○○年回到美國,兩人成婚於此地,此後便定居於耶魯社區,成為與我個人日常交往密切的另一位賢厚長輩。

  前此我曾為文述及張充和老人的「輕」——雲淡風輕,在人生和歷史的天平上舉重若輕,或許是充和師一生行止品性的基本特質;我所認識的趙復三老師,卻是「重」的——「沉重」、「厚重」、「深重」,以至「重若千鈞」、「重於泰山」……這些字眼,幾乎無一不可以之言述趙老師的人生特質和我的交往感受,於今念及,心頭和筆頭,都是沉甸甸的。

  ——「重」,首先是趙老師的面容。沉褐的膚色、緊蹙的雙眉,隨時陷入沉思的眼神,偶然綻放的微笑,也每每夾帶着苦澀——這是一張寫滿滄桑憂患的臉龐。其次,則是他日常的牽掛、思考和談論話題。趙先生雖然多年杜門謝客、深居簡出、埋頭譯述,但我從來沒見他顯出過任何置身事外的「隱逸」之態。中國中國,永遠是趙老師心頭的重中之重。每次登門,簡單的問候寒暄之後,我們幾乎所有的談話,都是直接進入他念茲在茲的家國大事與文化社會課題,而且既關注當下時事,也牽涉歷史前塵,又無一不見他獨有的經驗觀照和思考見地。我曾在舊文《思索的人生》中,記述我與趙老師交往中這種無所不在的思考氛圍和家國情懷。這裏講幾個細節:二○一○年春天雲貴川三省大旱,那段時間我去看望趙老師,每次談話都離不開這個他憂慮在心的大旱話題。其間兩位老師留我吃飯(我常常很隨意就加入他們的飯局),總聽見他跟陳老師說,洗碗洗菜要少用點水,雲南貴州正在大旱呢。陳老師苦笑着對我說:「他總是這麼惦記着那邊的旱情,真的讓我在廚房用起水來,覺得對老家人有所虧欠。」事後趙老師給京中友人去信,也言及此事。我曾為此寫過一首小詩:「一飯每思故土親,此生憂患在斯民。烟波三月桃花雨,朵朵絲絲寄北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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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是旅美華裔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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