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里恆河的苦行與遊思  推薦杜欣欣的《恆河——從今世流向來生》 (書巢-劉再復)

  讀了杜欣欣的《恆河——從今世流向來生》(以下簡稱《恆河》),我決定寫一篇推薦文章。太難得了,這樣的書,這樣用全生命寫出來的書,這樣用全心靈去求索文化、感悟世界的書。

  十幾年前,我就結識了杜欣欣與吳忠超先生。忠超兄在劍橋大學讀博士學位時,師從當代物理學大師霍金。除了研究之外,他將霍金的《時間簡史》翻譯成中文,此書廣泛流傳於漢語世界。二○○二年以及二○○六年他曾兩次陪同導師訪問中國。而欣欣一邊工作,一邊寫作,並開始發表她的遊記。他們合譯了《霍金講演錄》、《時空本性》等書。欣欣的兩次印度之旅,是在用整個身心來叩問這條偉大河流的靈魂。她在書中表明,要像玄奘當年那樣,不畏萬里跋涉的艱辛,努力從另一文明發源地得到生命終極意義的啓示。這個星球雖然廣闊,但尼羅河的文明早已斷裂,亞馬遜河的文明幾乎無迹可尋,唯有恆河可以寄託她尋找終極真實的宏願。因此她的恆河之行不是為了獵奇,也不僅僅為了觀賞,而是為了實現心靈的夢想。雖然不能像玄奘那樣索取佛教原典,卻可以發掘飄散在大河上下的靈魂信息。欣欣天生沒有功名之累,本來就不在乎作家墨客一類空疏的頭銜,活像我們高原上俠客,一旦立下這一宏願,她便真的把生命撲上了。

天地有意考驗行俠

  二○○四年,她開始着手準備。大約一年時間,她讀了整整兩箱西方出版的有關印度的書。其中包括印度文明的神話歷史典籍,東西方古今探險家的回憶及報道,還有思想、藝術、哲學、宗教界對印度的評論和闡釋。在這本書中,她能從書海中把知識隨手拈來,毫無斧鑿痕迹。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做到這等地步,談何容易。她有一份全職工作,工作並不輕鬆,只能在業餘爭分奪秒。她本患有失眠症,又不得不靠藥物助眠。一次半夜,因心臟不適,起來吃藥,無法控制而摔倒,早晨才發現一臉的血迹。除了資料文獻上的準備,她還做了最充分的心理準備。雖然印度旅行的難度遠比玄奘時代容易,但對於一弱女子之軀,仍然是一趟難以預料的苦行。

  欣欣的苦行分兩次,第一次是二○○四年冬天。第二次為二○○六年夏天。彷彿是天地有意考驗行俠,第一次旅行自印度金耐進入斯里蘭卡,她就遇到了震驚世界的大海嘯。據欣欣自己說,她進入印度時就一直生病,完全靠藥物支持。在尼泊爾喜馬拉雅山區時,因天氣嚴寒,落腳的朋友家又無取暖設備,食物極差,她的病情加重,感到呼吸困難,併發高燒。不得不回到新德里看急診,連醫生都覺得這哪裏是旅行,簡直是冒險。返美之後,她又因呼吸困難被送往急診室。在此書的後記裏,她寫道:「人們通常說,去過印度的人截然分成兩類:一類是永遠不會再去,一類是還要再去一次甚至多次。我恰好屬於第二類。二○○六年初,我計劃再次前往印度。之後應霍金教授的要求,我必須和忠超一起在六月到北京接待他訪華,這樣我只能在五月,也就是當地最炎熱的季節去那裏。這兩次旅行可謂艱辛備嘗。」當時印度的高溫達到四十五度,就在這樣的高溫中,欣欣又開始了新的一次苦行。因為酷熱,她渾身長出紅斑而且再次高燒。在加爾各答泰戈爾故居,因大雨路滑而摔傷,至今她的手臂和腿部仍留有疤痕。儘管如此,她回美後打電話給我,我聽到她的第一個心得:「走了這一趟,真感到上帝給我的太多了。我們這裏生活這麼好,印度那裏卻那麼炎熱、貧窮和艱難,但是卻有一種真精神、真靈魂在。」

  介紹這些寫作背景,是想告訴讀者:《恆河》不是一般作家的作品,而是生命與大地擁抱的果實,是不屈不撓的個體精神與不朽不滅的恆河大靈魂相逢相契的結果。這是我推薦的第一個理由。

  遊記遊思兼優美畫卷

  再說推薦的第二個理由:這是一部極為豐富的書,有血有肉,有詩有畫,內容囊括印度歷史、文化、習俗、自然風貌、社會現狀等。如今很多遊記蜻蜓點水、浮光掠影,有關印度的學術書籍則過於枯燥,沒有一部像欣欣這樣的書。活活潑潑,三位一體,既是浸透着生命的遊記,又是苦心孤詣的泰戈爾式的遊思,還是優美傳神的畫卷。三者融合得十分自然妥貼。如果分開論說,僅第三項,便可看到書中有婚嫁、祭拜、殉夫葬禮的社會風俗畫,有奇山異水,尤其是喜馬拉雅山奇景的自然風景畫,有苦行僧、朝聖者、耆那教天衣派高僧、草根型知識分子和恆河邊等待大限來臨者的人物畫,有各種宗教神廟、佛寺、聖殿、石窟、宮廷的大壁畫,還有神話、傳說、民間故事所負載的奇麗無邊的想像畫等等。無論是佛是神,是俗是僧,其特別的生命景觀都是我聞所未聞的。僅以苦行僧而言,讀了欣欣的書,才知道當今印度竟然還有幾百萬苦行僧。「從外表來看,這些人都差不多,長髮糾結,鬍鬚飄飄,有些臉上還塗着白粉,或裸體或簡單地披塊布,布的顏色多是杏黃藏紅……。其修行方式更是五花八門:餓其體膚的,單腿站立八年的,睡荊棘床的,用手倒立走路的,玩巫術抽大麻的,吃死人肉的……」苦行僧也稱為遊走方僧,他們沒有社會歸屬,沒有財產,也沒有社會責任,因此被一些學者視為社會意義上的死人,但是,這一本質上的界定又顯得太簡單,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苦行的耆那教教徒忠於教義的徹底性。書中寫道:「耆那教認為宇宙是由不朽的微粒組成。耆那教教徒不殺生,認為一切生命都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他們更反對一切形式的暴力,認為種姓制度也是一種暴力。我曾見過臉蒙薄紗的耆那教教徒,那是為了保護因吹氣而可能傷及空氣中的微小生物。他們在行走時,還要帶上小掃帚,將自己腳前的地面清掃乾淨,以免踐踏昆蟲。」 「但耆那教教徒將茹素不殺生的定義發展到了極致。比如,耆那教教徒一般不從事農業和建築業,因為那可能傷及昆蟲。」如果這些有關信仰的精神細節不是出自目睹者杜欣欣的筆下,我真是難以置信。但細想起來,又覺得很有意思。先是想到,中國為什麼幾乎沒有苦行僧?過去沒有現在更沒有。這是否與中國認定只有一個現世世界的大文化有關?或是與中國人太聰明太伶俐有關?此外,還想到在這個有山有海、有花有草的廣闊地平面上,人們到處都在生活,人各有志,只要他們覺得如此生活是一種真實的生命狀態就好,無須我們去解放他人蒙臉的面紗,更無須用我們認定的最文明的存在方式去統一全世界的存在方式。

尋覓恆河的靈魂

  說欣欣的書三位一體,是指它不僅具有橫向的畫卷,而且還有一以貫之的縱向的主脈,這就是全書的切入口與主旨意象——恆河。恆河既是作者追尋的靈魂,又是全書結構中的精神核心。抓住這一核心,筆下的千姿萬色便有主軸。一部近三百頁的散文集,由數十單篇集合而成,較為簡單,而立一主旨,讓所見所聞的風采奇觀充分展現而不紊不亂,卻非易事。這裏的關鍵,就是抓住恆河。

  書名是恆河,書魂是恆河,書的主脈是恆河,書的詩意源泉是恆河。書的作者通過恆河結構的表述方式告訴我們:世界上的主要文明,多半起源繁衍於大河流域,如黃河、尼羅河、恆河和兩河流域。這些河流從高山奔流而下,最後擁抱大海,完成了它們的宿命。唯有恆河是獨特的,在印度教徒的心目中,它是一條聖河。在恆河中沐浴可以洗去罪孽。它和南亞其他河流匯聚之處則更為神聖。前幾年,甘地的骨灰就撒在恆河和雅穆那河的匯流處,這顆星球上最大的一次七千萬人的宗教集會大壺節就在那裏舉行。在印度人的心目中,恆河不僅從高山流向大海,而且從今世流向來生。這條神性洋溢的偉大河流,澤溉沃野大地,也澤溉眾生心靈,甚至澤溉宗教哲學藝術,決定了廣闊流域的精神生活形態。幾乎所有的東方宗教——印度教、佛教、耆那教和錫克教都在此誕生。

  帶着擁抱恆河的情思,杜欣欣跋山涉水,行程數千公里,在印度、孟加拉、尼泊爾等處,苦苦尋找無愧於恆河的大靈魂。為此,她拜謁了佛祖釋迦牟尼誕生、得道、傳道和圓寂的四大聖地,記述了世界上最早的那爛陀大學,遊歷了孔雀王朝首都和第三次佛經集結地的華氏城,訪問了孟加拉和加爾各答泰戈爾的兩處故居,參拜了特蕾莎修女的墳墓 。尤其重要的是,她還懷着「步前賢之路」的最高敬意,努力尋覓法顯與玄奘當年的足迹,並親眼看到印度人對玄奘那樣衷心崇敬。千載一逢,玄奘竟有女性的後來者。恆河的靈魂在人神兩界之間,既在濕婆和毗濕奴這些巨神的棲息地,也在佛祖、玄奘、泰戈爾、甘地這些永遠不知仇恨、與宇宙同根同體的大慈悲的胸懷中,而且還在觸摸可及的印度普通老百姓的現世環境和每天每夜的質樸生活中。杜欣欣千里奔走之後,這樣寫道:「恆河的靈魂在北方宏偉的高山中,在平原的人神之間,在恆河的洗浴台階上,在苦行僧的腳步下,在古老的念誦和歌舞中,在印度香和咖喱的味道裏,在印度朋友的情意中。」

  在恆河靈魂的尋找中有一點特別需要提起的是,欣欣發現恆河的靈魂是綠色的,印度人是我們寄寓的這顆藍色星球上最愛綠色生命的種族。「把綠色留給子孫」是他們共同的內心律令。他們把信仰推向每一座山脈每一棵綠樹。他們展開了整整十年的(一九七○—一九八○) 的護樹運動。當政府批准某些公司伐木時,幾個脆弱的男女用最原始的抱樹方法以身體抵擋斧頭與電鋸,以恆河賦予他們的赤子良心,對抗強大的商業壟斷集團甚至國家機器。恆河的靈魂輻射到印度人的潛意識深處,也輻射到《恆河》作者的情感深處。

追求至善才能流向來生

  讀完全書,我更理解印度了。在喜馬拉雅山另一側的這個擁有十億人口的國度,雖然貧窮,卻有信仰,儘管我們可以不認同他們的信仰,但不能不承認那裏是一片有靈魂的土地。為什麼這麼多的宗教與哲學在喜馬拉雅山的另一側誕生,這是文明形態學的一個亙古之謎。對於這個國度,我能理解《恆河》一書的作者為何做出這樣的思索:「如今,物質生活愈發奢華,而精神和靈魂卻日漸稀薄。人類對世俗物質生活的追求本無可非議,然而敬畏自然和追求至善應為人類的天然情懷。這樣的情懷本如水和空氣一樣的重要,若無它們,生命意義何在?生命本身還能存在多久?」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杜欣欣的《恆河》,更值得我們閱讀。

  二○○七年十二月二十日

(作者是本刊顧問、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榮譽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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