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三月觀「兩會」 (曹景行)

年年到北京跑「兩會」新聞的傳媒「老鳥」都知道,會議期間外面總會有一些突發新聞,今年則有美國總統特朗普突然表示要同朝鮮金正恩會晤,沒幾天又突然把國務卿蒂勒森炒了。這些重大事件立即成為全球關注焦點,把看似乏味的中國「兩會」新聞淹了下去。但如果幾十年後回頭再望,今天北京發生的事情不僅關係到中國,同時也可能深刻改變世界、改變二十一世紀的人類社會,才是最重要的大事。只是外界現時未必都有此感受,更無法觀察到現場種種有意思的細節。
今年是中國十三屆人大第一次會議,前後舉行了八場全體大會,比往年幾乎多一倍,可見要處理的事務之多之重,通過監察法和成立國家監察委員會即其中之一項。設置各級監察委員會為中國政府管治體制改革的一項大動作,今年人大通過的憲法修正案二十一條,其中就有十一條與此相關。據此又通過監察法,表決產生國家監察委員會人選。

超大型廉政公署
監察委員會究竟是什麼?其實香港人最容易理解,在我看來,它就是監管中國所有公權力的超大型廉政公署。新機構向最高權力負責,獨立於國務院之外,位階在最高法院和最高檢察院之上,又與中共紀委二位一體運作,形成「黨統一指揮、全面覆蓋、權威高效的監督體系」。
習近平當政五年來肅貪大有斬獲,整頓官場雷厲風行,但由王岐山主領的中紀委行事上早就突破黨紀邊界而進入國法範圍,像「雙規」限制受審查者人身自由就名不正、言不順,對國際社會更是無法解釋。現在監察委員會有了法定權力,查案辦案自然會順手許多。香港廉政公署遏制貪腐早見成效,中國未來從上到下的監察委員會系統對官場也應更具威懾力。尚不清楚的是,原來領導中紀委的王岐山當選國家副主席後,除了幫習近平協調對美國事務,會不會繼續分擔肅貪工作,延續過去五年「打虎滅狼」之勁勢?
但與香港廉政公署的做法有所不同,新建立的監察委員會行使留置手段時,拒絕律師介入。一位法律界人士指出:「監察法的位階等同刑事訴訟法。監察官辦案依監察法,不受刑事訴訟法的規制。監察法中的留置措施不屬強制措施,排除了律師在監察階段的介入。對涉嫌犯罪的監察對象提出起訴意見書並由檢察機關審查、提起公訴,此時才納入刑事訴訟法的規制範圍。依監察法,監察官並不需要職業資格進入門檻,等同公安機關的刑事辦案人員。」
而這只是監察法引發諸多爭議之一。監察法草案徵求意見時,法律界人士提出不少批評和意見,更有學者直指其「違憲」。但在這次「兩會」期間,不僅官方媒體對此「輿論一律」,不聞任何異議,就是網上也沒有多少議論,反倒是電視直播中現場記者藍衣女對紅衣女「翻白眼」引發的鬧劇,接連好幾天在網上「刷屏」。
另一方面,新成立的監察委員會又可視為即將全面推展的黨政機構改革範例。以往中共每屆黨代會的三中全會都安排在大會一年之後,也就是第二年秋天。十九屆三中全會卻突然提前到今年「兩會」之前的二月尾,而且通過了《中共中央關於深化黨和國家機構改革的決定》和《深化黨和國家機構改革方案》兩個重要文件。所以這次「兩會」的另一大事即國務院機構改革,只是實施三中全會決定的起步。

「黨政分開」徹底進入歷史
三中全會說要「深化黨和國家機構改革,目標是構建系統完備、科學規範、運行高效的黨和國家機構職能體系」。這次國務院機構改革動作大,減少了十五個正副部級機構,對各部委的職權也作了大調整大改組,還新設立了退役軍人事務部、應急管理部等新機構,有一種參照美國政府結構、對標國際的味道。
不過,國務院改革只是黨政機構大改革的起步,「堅持和加強黨的全面領導,正是新時代機構改革的鮮明政治方向。」新設立的國家監察委員會與黨的中紀委實為一體,當選監察委首位主任的楊曉渡又是中紀委二把手,十足體現了黨高於政、黨領導政的改革新方向。王岐山去年「兩會」時就強調:「在黨的領導下,只有黨政分工、沒有黨政分開,對此必須旗幟鮮明、理直氣壯……」黨政一體,這才是本輪機構改革的核心,三十年前趙紫陽曾推動的「黨政分開」就此徹底進入歷史,比上個世紀毛澤東主政時更加徹底的中共領導一切的「新時代」已經到來。
今後的機構改革不是黨政各改各的,而會糅合起來一起改,既要加強中共主導,又要全面提升管治效果,以適應「新時代」要求。在實際操作上,或許會像習近平早先大刀闊斧整治重組軍隊那樣,以一體化來重建重構各級黨政群機構;不僅要精簡繁雜重疊的官僚部門,更要打碎並清掃寄生在傳統體制中互相牽制的大小利益集團,建立中共主掌的現代化管理機制。筆者相信,以縣級行政權力來說,如果能把現行的黨、政、人大、政協四套班子簡化為黨政合一的「縣衙門」,效率一定會大幅提高,財政負擔也一定會大幅減輕,官員腐敗尋租的空間也會相應大減,於國於民都有利。但改革深入必然觸動各方既得利益,習近平的「頂層設計」要往下推行,當然不能只靠人民大會堂裏的熱烈掌聲,繼續整肅官場腐敗或許會成為推動機構改革的有效工具。

關鍵並不在取消國家主席任期
習近平全面加強中共領導最重要的動作,也是這次「兩會」最重要的議程,就是修改憲法。對於修憲,外界關注度最高、反響也最大的,莫過於取消國家主席最多連任一次的限制。「兩會」前夕,官方新華社英文新聞最先曝光修憲內容,而且還「哪壺不開提哪壺」把修改任期限制寫成標題,觸犯了政治大忌。消息傳開即刻引發熱議,知識界反應多為負面,輕者認為「倒退」,重者認為「獨裁」。
「兩會」開場後,一些外國記者一有機會就追着代表、委員問「你對修憲取消連任限制怎麼看?習近平會不會一直當(國家主席)下去?」一些來自基層的人大代表被弄得張皇失措,就連小米老總雷軍也躲閃不答,卻又變成他們的新聞。筆者看來,這次修憲的關鍵並不在取消國家主席任期限制,而是中共中央二十一條修憲建議中的第五條,即在憲法第一條第二款「社會主義制度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根本制度」後增寫「中國共產黨領導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最本質的特徵」。
中共在中國掌權已近七十年,按照修改後的憲法規定,勢將一直執政下去,再延續百年也不多。因為按照鄧小平的說法:「我們搞社會主義才幾十年,還處在初級階段。鞏固和發展社會主義制度,還需要一個很長的歷史階段,需要我們幾代人、十幾代人,甚至幾十代人堅持不懈地努力奮鬥,決不能掉以輕心。」既然如此,作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最本質特徵」的中共領導,也將相應延續。可見,習近平確是毛澤東和鄧小平的繼承人。
與此相比,習近平連任幾多屆就不是特別重要的事情,關鍵就看他和他領導的中共會給中國和世界帶來什麼。《人民日報》旗下的《環球時報》總編輯胡錫進在他的微博中說:「中共長期執政,需要獲得廣大民眾持續不斷的支持。而要做到這一點,在任何情況下首先要守住三條底線:一是經濟不斷發展,民生保持改善的勢頭。二是財產關係穩定,老百姓合法積累的財產受到保護。三是個人合法的自由比較充分,私域不被打擾。除此之外,中共治理還應致力於滿足人們的更多要求,但這三條是底線。」胡錫進過去的言論常因過分偏幫當局而遭非議,但上面那番話卻受到頗多稱讚,或能代表相當一部分國人對中共領導和習時代的態度。
確實,習近平除了全力加強中共領導,同樣也刻意突出「人民」對中共和他的支持。在人大閉幕會上,三天前剛以全票連任國家主席和國家軍委主席的習近平發表講話,長篇論述中共與人民的「一體」關係,即黨代表人民利益、也為了人民利益長期全面執政。可見,中國不僅不會走西方民主之途,就連確保普京長期掌權的俄羅斯多黨制也不會為中國仿效。這難免讓西方國家以及中國內外的自由派精英大失所望以至痛心疾首。新加坡《聯合早報》副總編輯韓詠紅卻認為,無論如何,習近平新時代的思路與做法和過去確實大有不同,強烈顯示其所謂的「新」不是喊喊口號而已,「新時代」與過去的差異,其重量還在釋放的過程中,目前外界所知的,只是開始。
也就是說,外界如果無視當前中國的現實和內在矛盾,只是用民主-獨裁、自由-專制這種二分法概念簡單解讀,未必能看清中國今天的發展走向,也難以把握中國未來的變化對世界產生怎樣的影響。

習近平對權貴勢力的敲打
去年中共「十九大」前後習和北京其他高層官員的一些言論透露出明顯的危機感,即中國有可能發生「顛覆性錯誤」,有人還用上「亡黨亡國」、「篡黨奪權」之類叫人不寒而慄的政治術語,整肅黨內不正之風,也從清除經濟上的貪污腐敗擴大到了政治上的「非組織活動」。王岐山去年十一月七日在《人民日報》發表的文章中說:「政治腐敗是最大的腐敗,一是結成利益集團,妄圖竊取黨和國家權力;二是山頭主義宗派主義搞非組織活動,破壞黨的集中統一。」今年二月,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兼國家主席辦公室主任丁薛祥也說:「在反腐敗特別是高級幹部腐敗問題中,幾乎無一例外地查到有政治問題,拉票賄選、拉幫結派,有的甚至想要篡黨奪權。這是長期政治生態惡化的結果。」
或可認為,過去五年習近平受到最大挑戰,來自不斷膨脹以至差點失控的黨內紅色權貴資本勢力。薄熙來和令計劃曝光出來的只是冰山一角,軍內腐敗更是觸目驚心,金融市場一波接一波的惡浪,背後少不了「趙家人」操盤,可見大小權力同資本勢力的勾結融合已嚴重腐蝕了中共的執政基礎。中共「十九大」過後的幾個月間,紅色權貴資本已受到一波波的衝擊,不自量力者只會自討沒趣。從中共「十九大」到這屆「兩會」的人事布局,豪門子弟身影明顯減少,人大會議選舉監察委主任時,冒出投給劉少奇兒子劉源的兩票,只不過是東去大浪濺飛的水花。習近平近來反反覆覆強調執政為民,也可以看作是對權貴勢力的敲打。

其他「顛覆性錯誤」
另一可能發生的「顛覆性錯誤」,應該來自經濟和金融領域。這次「兩會」把防範系統性風險作為三大「攻堅戰」之首,可見當局之擔心。當前中國經濟正處在調整結構轉型升級的關鍵時期,如果發生重大差錯導致經濟大滑坡,進而引發金融危機,不僅會造成社會動亂民心動搖,也會讓中國在新一輪的國際競爭中錯失機會,步上其他一些發展中國家嚴重失誤的老路。加強監管勢在必行,「東西南北中,黨政軍民學,黨是領導一切的」。
再有一個可能的「顛覆性錯誤」來自越來越複雜的中美關係。特朗普成為美國總統加劇了美國對華政策的不確定性,如果當今世界最有實力的美國和中國最終走向全面交惡,甚至由新冷戰走向新熱戰,這樣的「顛覆性錯誤」必然是人類的災難,也是中國要盡力阻止發生的。令人擔心的是,美國和中國內部的極端民粹輿論都有抬頭的跡象,就看雙方的最高決策者能否保持定力、不為所動。
面對如此內外局面,究竟如何預期未來中國?新加坡《聯合早報》的韓詠紅認為:「實事求是地說,這只能通過實踐來找出答案,任何人都不能因為個人的意識形態偏向來否認現實。至於該如何觀察未來走勢,有學者指出,須密切留意經濟與中美關係這兩個『壓艙石』,只要(中國)高層始終冷靜地穩住經濟發展與中美關係,中國就不會發生顛覆性錯誤,這個國家的前途依然光明且值得讓人樂觀。」
換言之,如果習近平和中共能夠保持當前中國的發展勢頭,未來二三十年能夠做到外不戰、內不亂,至少外無大戰、內無大亂,中國到本世紀中就可以成為世界主要強國。習近平當然知道他現在的一些做法在國內外引起的非議和擔心,但到那時中國確實從毛鄧時代的「站起來、富起來」發展到了習時代的「強起來」,他就可以向世人表明中國式社會主義的成功,表明中共最終把馬克思主義的路子走通,同樣也表明他的正確和成功。只是還要問一句,到那時中國人民滿意嗎?希望能看到那一天。
(作者為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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