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小語(馬悅然)

記憶是很奇異的一種現象。我年紀愈大,腦海裏浮現的童年往事就愈清晰,儘管這些形狀、顏色、質地、聲音和氣味,本該是原封不動,在一堆堆早已失逸的殘舊回憶中埋藏着的。

我告別報國寺已四十九載;然而,一閉上眼睛,我就仍然可聞到這座四川名岳峨眉山麓下的寺院的氣味,混和着舊木頭、濕氣、刺鼻的香燭、神壇上油燈發出的薰煙、以至帶甜的鴉片煙味,從走廊盡頭住持房間那邊朝着我飄盪過來;我又可以聽見掛在和尚齋堂外的大木魚那沉滯的敲擊聲,聽見鏗鏘的廟堂大鼓響,聽見脆弱的寺鐘鳴音碰着天花橫梁而碎落。在我視網膜上,更呈現一幅呼之欲出的畫面:有五個小和尚,在七佛殿裏拋玩着上山敬香的信眾給廟堂添奉香油的銅錢;還有一個小女孩,騎在寬闊的大水牛背上向我微笑。

從往昔到今天,人生途中總是有聲有味、有詩有畫,我喜歡時時尋找它與發現它。

(原載於本刊一九九九年三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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