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該如何看待自然?(曾瑞明)

不知讀者是否仍記得高鐵的興建,令菜園村村民被迫遷?公共討論裏,人們大都能理解拆遷對居民的影響,問題只在於該如何補償或者是否支持不遷不拆。但在港珠澳大橋、機場建第三跑道等以填海為主的工程,似乎沒有什麼人受類似影響,只有海洋生物會被大型工程威脅。中華白海豚的數量已經一直下降。但海洋生物不懂抗議,也沒有代議士為他們發聲。我們還打着「先發展,後保育」的口號,說工程後會建海岸公園讓白海豚「回歸」。生態真的可以被這樣對待嗎?當郊野公園都在「考慮」發展的時候,我們實在有需要探討人該如何看待自然的問題。
 
人類/生物中心論
其中一個討論的糾結,就是人類中心論(Anthropocentrism)與生物中心論(Biocentrism)的二元對立。某一些人類中心論者,認為自然只是被人類利用厚生的對象,自然最多只有工具價值。這多少反映現今人類的心態,經濟發展是硬道理,保護環境也不過是為人類着想。一些人類中心論者,更是種族沙文主義者(Species Chauvinism),把人類利益永遠置於首位,即使那些利益多無聊—這似乎很難在任何情況都說得通︰如果有一個「壞人」,只是「貪得意」想吃吃狗肉或者海豚肉(都是智能很高的動物),於是就去殺害一隻狗或海豚,一般我們都會覺得那是錯的。
另一方面,一些深的生態論者(deep ecologists),如挪威哲學家阿恩.納斯(Arne Naess)等就認為自然有內在價值。首先,他們認為價值是客觀的,沒有人,價值仍在。他們眼中的自然,是一個沒有人,徹底的荒野(wilderness)。人被設想為侵入者、破壞者。沒有人的地球,那才是自然的最佳狀態,是最真實的。
 
事實上,筆者常聽到愛護環境的朋友說「人類就是自然界的最大敵人」,「沒有人地球就會好」。這種看法有幾個危險︰一、將人類社會跟自然徹底分開,反而令人跟自然更疏離。二、將自然看成跟政治、文化這些人類「產物」無關,會令我們更不了解自然。三、要作實際行動,必須說服保育自然對我們也是有價值的,而不是說「我們」消失了,自然的價值才彰顯。四、漠視了自然的演化已跟人類行動糾結在一起。城門水塘郊野公園也不是自有永有的,是透過人的植樹變成的。五、自然至上的話,人權可以全無地位。一些人愛說,人相比起一隻鳥,並沒有更高的價值。為什麼?人的理性固然厲害,但鳥的內置導航系統、海豚的聲納系統何嘗不是?因此都是平等的。這說說容易,但當人跟動物的利益衝突時,甚至人的生命跟動物利益衝突時,我們會否就捨去人的權利?如果只有動物的荒野真這麼有價值,那將有人的文明變成荒野是否也有相當價值?日常生活中常聽人說沒有了人所有環境問題都得解決。那麼,控制人口就是利於生態的。但該如何控制?節育還是屠殺?說到底仍是要尊重人的自由和權利。
 
另一種人文主義者
英國哲學家馬修.韓佛瑞(Mathew Humphrey)在其著作《保育,還是人》(Preservation Versus the People?: Nature,Humanity,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就為人文主義辯護。雖然他抱持的人文主義認為人跟非人類的動物有根本的分別。人有理性、精神和語言的能力。但他同時認為人類中心論與生物中心論的對立是不成立的。他關心的問題是在什麼情況下一個機構或個人可以合法地去進行自然保育而同時照顧人的利益。
生物中心論無法迴避的問題,是人類利益的問題。人類利益可以是短視、狹窄、被操控和塑造的,但是將人類利益和人類在一個道德系統中掃走是難以令人接受的。較佳的做法,是將人的利益和需要放在自然的脈絡照察,並指出這種新觀法會給人更佳、更好的「利益」。我們將人看成是吃喝玩樂的生物是不對的,那只是資本主義社會、消費主義下的「洗腦」。人跟自然的關係,遠超於此。比如陶淵明名作〈飲酒〉之五︰「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就是詩人融情入景。為什麼詩人不直抒胸臆,要借自然景色說話呢?因為自然才能讓他跳出自己。
電影《一代宗師》有一名句﹕「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其實都是說一個人的眼界,不過範圍更廣更闊。我們雖說自己最了解自己,但現實是我們有時被自己偏狹的欲望所蒙蔽,我們只看到欲求(want),但看不到我們最真實的需要(need)。把自己看成是一個滿足欲望的容器,問題是什麼欲望才是「值得」滿足?耕作的朋友,顯然也會考慮自己的利益,比如種什麼菜賣得出。但他們卻不會將土地僅僅看成自己欲望滿足的工具,也不會將土地耗盡,然後棄之如敝履。野豬來農地,是否一定要將牠們射殺才符合人類利益?用農藥尋求最高生產率是否就是符合人類利益?這絕不是保育還是人的問題,而是保育如何讓人生活得更好。
筆者聽本地農夫說,野豬雖然吃掉農作物,但也在「偷蕃薯」的過程中翻鬆泥土。農藥既將生態搞亂,也會令人身體受損。我們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什麼人類中心的問題,而是我們把人類利益限制於短期經濟利益上。生活素質中的多元價值,比如生物多樣性、公平、精神滿足,或許會令我們更好地看到自然跟我們可以有更融和的關係。這種觀法,總比等「人類死盡,地球會重回美麗模樣」的想像,更能推動我們努力並行動吧?
 
(作者為香港大學哲學博士,著有《參與對等與全球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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