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北京「兩會」真的很嚴肅 (曹景行)

  全國人大、政協「兩會」已經在北京落幕,要給予恰當的評價卻不容易。今天中國國情之複雜,可能國內國外都沒人膽敢稱自己能把握全局、洞察未來。不過可以說,今年的北京「兩會」應給二十一世紀的中國留下不同尋常一頁;當然,僅就表面氣氛來看,也可以說是「最嚴肅的一次兩會」。

  「最嚴肅」一詞來自中國網友絕頂聰明的創造力。他們用成組照片把多位明星代表、委員這次兩會期間的「嚴肅」表情,同過往會場中的談笑風生對比,情緒落差極為鮮明。筆者現場所見也確是如此,像趙本山、宋祖英、成龍等演藝明星難見影蹤,傳言纏身的李鵬女兒李小琳穿着和言行也低調許多,還手拿環保袋。會議期間突被解除八一電影廠廠長職務的小品演員黃宏,並沒有如外傳那樣失去自由;但一次政協大會散場時,筆者見他一個人走在最後,沒穿軍裝,也沒人同他打招呼,顯得一臉落寞。

  新加坡《聯合早報》記者韓詠紅可謂資深中國問題觀察家,她以「一次最嚴肅的『兩會』」為題寫道:「從花色各異的服裝到服裝一律簡化低調,從『雷人雷語』到說話慎重,加上開會期間兩頭『老虎』被拿下的現實,它說明在『兩會』嚴肅氛圍的背後,是最高領導層與官僚集體之間一種隱隱緊張關係。」

一下就失去三十個將軍

  今年「兩會」的最大不尋常,正是在肅貪高壓下的緊張和「嚴肅」。如果去年「兩會」期間許多人對習近平、王岐山「打老虎」的決心和魄力還有所懷疑、保留,時至今日應該大為改觀了。總檢察長曹建明在提交人大的報告中,一口氣點了周永康、徐才厚等多位高官的名字,強調過去一年法辦了二十八個「省部級以上幹部犯罪案件」。

  更讓人意外的是軍隊反腐力道驚人。軍方繼年初公布十六名軍級以上將領落馬的名單之後,又在「兩會」開場前夜的三月二日宣布打掉十四名軍中「老虎」,其中包括軍方元老郭伯雄的兒子、提升為少將才四十六天的郭正鋼。有人開玩笑說,中國軍隊一下就失去三十個將軍,比八年抗戰損失還大。

  地方打虎勢頭同樣不減,「兩會」期間幾乎每天都從各地傳來貪官落網伏罪的消息。人大山西團「開放日」那天,新任省委書記王儒林用了近一個小時對媒體談到當地「系統性塌方式腐敗」。他說:「山西嚴重腐敗情況不是個案、不是孤立的,都是一坨一坨的,現在一查就是一幫,一動就塌方。」話音剛落,「一坨一坨的」就成了網上熱詞,迅速流傳開來。

  前所未有的肅貪高壓下,許多地方官場壓抑可想而知。王儒林說,受反腐影響,山西省管幹部空缺近三百名,如何選人用人是目前的最棘手問題。目前空缺的崗位中有三位市委書記、十六位縣委書記、十三位縣長。

  這些官位當然不能長期空缺,但選合適的人很難。王儒林說,在找一個縣委書記人選時,組織部門談了六百二十二個人才終於形成一個備選名單,結果名單上排名第二的半個月後就「進去了」。另一位排名靠前的,還打包票說自己沒問題,各方面對他評價也不錯,一個月內也「進去了」。

打破特殊利益的壁壘絕非易事

  執政黨腐敗之嚴重或許超出習、王的預料,時至如今也只有堅持打下去,而且還必須持續加強力度,以防腐敗勢力反撲反彈。執政黨也只有這樣,才能重新得到民意的支持。三月十五日上午北京「兩會」剛剛結束,網上就爆出素有酷吏之稱的雲南省委副書記仇和及第一汽車集團董事長徐建一被查,又可能牽扯出新的「一坨一坨」。

  但官場特殊利益集團的消極抵抗,卻可能成為阻擋中國全面深化改革及經濟轉型升級的最大障礙。從中央層面來看,一些部委和央企仍然維護行業特殊利益,各種改革措施不易有效推動。像長期為各方詬病的城市計程車行業,早就變成諸多「官二代」牟取壟斷利益的「金礦」。這些特權經營者憑藉「分子錢」制度,把計程車司機變成飽受盤剝的當代「駱駝祥子」,市民則對打車難怨聲載道。然而,就在「兩會」的公開場合,交通部長楊傳堂卻毫不含糊地表示「不應該降低分子錢」,頓使輿論譁然。

  原中央電視台主持人柴靜製作的環保視頻《穹頂之下》,選在「兩會」前夕上線播放,立馬引發巨大反響和爭議,猶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把民眾對環保的關注和對污染的痛恨推向前所未見的高度。但沒過幾天柴靜的視頻突然在網上消失,官方媒體上的相關言論及討論都被封殺。其背後原因,顯然是那些被民眾視為污染源頭的行業壟斷利益強烈反彈,也是因為當局擔心社會輿論失控、現行媒體體制根基動搖。

  中央推動的政治、經濟改革在地方上也遇到多方阻力。比如去年中國經濟增長速度放慢,不少地方政府財政收入和賣地收入都大幅減少,債務膨脹。為此,這些地方政府對企業普遍提前徵收未來的稅款,被稱作「過頭稅」。在人民大會堂底層大廳裏,筆者就聽到河北省某市一家企業的老闆說她被多徵一億人民幣的稅款,而當地一家大型鋼廠的老總則回應說,他的企業至少被徵去十億元「過頭稅」。想必,那個地方的權力仍然很「任性」。

  從這兩位政協委員的唉聲歎氣中,可以真切感受到中國實體經濟當前的困境。總理李克強在「兩會」結束時的記者會上,再次提到改革需要「壯士斷腕」。他說:「削權是要觸動利益的,它不是剪指甲,是割腕,忍痛也得下刀。」看來,要打破特殊利益的壁壘絕非易事,甚至不是一次兩次「壯士斷腕」就能大功告成。

最顯著的成績是簡政放權

  但從今年「兩會」也可以感受到改革動力正在加強,尤其是來自「倒逼」的推動。嚴重霧霾已經成為「全民公敵」,共同對付空氣污染也就成為「倒逼」北京、天津和河北省實現一體化的主要動力。上海自由貿易區試點意在擴大對外開放、進一步同國際規則接軌,一年多來最顯著的則是自身的簡政放權,對外開放「倒逼」對內改革。

  在中國經濟轉型升級過程中,區域經濟發展和創新科技也必然要衝破陳舊體制束縛。筆者在北京中關村採訪中,迎面撲來的正是中國八十後、九十後的創業熱浪。為數眾多的「老鳥」跳出大企業再度創業,帶動大批「小鳥」共同奮鬥,也吸引到龐大的創業資金,前景開闊。同樣的局面也出現在深圳和杭州等地,已讓中國經濟的龍頭老大上海市坐立不安。

  互聯網已經滲入各個行業,帶來越來越強勁的變革動力。利用移動互聯網和網上「協力廠商支付」的打車軟體和專車公司,已開始動搖計程車行業壟斷經營的根基。浙江一家化工集團跨界物流業,運用互聯網「雲科技」組建遍布全國的「公路港」,有可能大幅提高三千萬貨車司機的運載效率和經營條件。

  當前中國許多傳統工業陷入產能嚴重過剩的困境,但新興產業發展勢頭也越來越強勁。中國經濟究竟能不能成功轉型升級,關鍵就在新興產業能不能成為新的支柱產業。英國《經濟學人》周刊似乎看好中國,結論與美國一些分析家明顯不同。就在北京「兩會」快結束時,這本雜誌以「中國製造」為題,預料中國製造業將保持三大優勢,並帶動亞洲製造業發展。

  如果此言不虛,未來的中國還是可以看好。

  (作者是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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