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紅五月」不尋常 (曹景行)

中國官方媒體向來喜歡把剛過去的那個月份稱作「紅五月」,「紅」意味着革命紅色傳統,從五一、五四到五卅,都是革命事件的紀念日。所以當五月二號,一場名為「在希望的田野上」的紅歌演唱會在北京人民大會堂紅彤彤地登場,似乎很符合五月的色彩和氣氛。官方《北京青年報》的報道稱:「演唱會現場,來自全國各地的黨政軍代表和社會各界代表及主流新聞媒體記者近萬人見證了紅歌頌揚社會主義偉大的盛況。」
這篇報道還用了一連串最高級形容詞來讚揚紅歌的演唱者「五十六朵花少女組合」,諸如「祖國的最美麗的未來們縱情歌唱社會主義,歌唱黨、歌唱祖國、歌唱人民,引發現場山呼海嘯般的熱烈呼應,今夜,五十六朵花的少女們向全世界展示什麼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文藝的最美風景線!」又稱「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這樣淺顯的道理五十六朵花少女們通過日常愛國主義、集體主義的教育懂的了,如今她們也用最通俗的歌聲唱了出來。」
對於台上台下的年輕人來說,「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也許就是許多種政治口號中的一句,沒什麼特別含義。但對於老一代中國人來說,《大海航行靠舵手》正是五十年前毛澤東發動文化大革命的主旋律。早先薄熙來在重慶大唱紅歌,還定下不唱文革歌曲的底線,而今天這首著名的歌曲不僅在人民大會堂唱響,而且還配上了多幅巨大的文革宣傳畫作為舞台背景,而演出時間恰恰就在五十年前文化大革命正式發動的「紅五月」,究竟意味着什麼?不就是為了紀念文革、歌頌文革和為文革翻案嗎?

馬曉力對紅歌大會的責難
率先提出責難的是全國政治協商會議前副主席馬文瑞的女兒馬曉力。她於五月五日致信主掌中央辦公廳的老同學栗戰書,稱此項活動是「文革文化再現」。她認為:「他們以這種形式紀念文革發動五十周年,完全不顧黨的政治紀律」,「其演出內容中充斥着文革鏡頭,大有文革再現之感,其中竟然出現干擾黨的外交路線的巨大橫標作大背景。這必將影響到國內外對我國未來走勢的判斷,也勢必對黨心、民心產生極大影響和誤導!」
馬女士所指的,是舞台上出現的大標語「全世界人民團結起來,打敗美國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對此,筆者在微信的朋友圈中寫道:「一九七○年毛澤東在《五二○聲明》中提出這個口號,第二三年就邀請『美帝頭子』訪問北京,握手言和。今天有人堂而皇之重新搬出這個口號,大概連當年歷史背景都弄不清楚,瞎胡鬧!」但那台紅歌會的策劃者和主創者顯然是刻意為之,明顯翻炒當年的文革宣傳。
又如舞台上出現的「團結起來,爭取更大的勝利!」大標語,在年輕人看來似乎就是一句普普通通的政治口號,沒什麼不妥。實際上,這句口號正是文革最狂熱的一九六九年,毛澤東為中共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九大」)提出的基調。而早在一九八一年,在鄧小平主導下中共中央通過的《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就有如下結論:「(中共)黨的『九大』使文化大革命的錯誤理論和實踐合法化,加強了林彪、江青、康生等人在黨中央的地位。『九大』在思想上、政治上和組織上的指導方針都是錯誤的。」如今,有人非要把「九大」的政治口號重新搬出來,能說不是別有用心嗎?
馬曉力的那封信公開後,在網上迅速流傳開來,反響強烈,當局也開始追查事情的來龍去脈。在此壓力下,主辦方中國歌劇舞劇院和批准演出的北京西城區文化委員會相繼發表聲明推卸責任,稱有人虛構「中央宣傳部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宣傳教育辦公室」,提供虛假材料、騙取信任,將依法追究、嚴肅處理,把自己變成受害者。於是,這台帶有明顯文化大革命色彩、公開挑戰中共關於文革結論的紅歌大會,轉身就變成「打假」、「捉假」的鬧劇。幾天之後,在主管部門的要求下,網上的批評意見被大量刪除,反倒是那些為演出辯護、咒罵馬曉力的文字仍然留存,重佔上風。筆者五月七日在新浪上發出的一條微博也突然消失,內容為:「一台帶有明顯文革味的演唱會卻因為作假而被問罪,又發生在文革發動五十周年的日子裏,真是十足的黑色幽默!」
這條微博被刪,或許因為主管者根本就不想把紅歌事件同文化大革命聯繫起來,不想在文革發動五十周年的敏感日子裏觸及文革話題。在此氣氛中,五月十六日這一天,官方媒體無一字提及五十年前這一天中共中央發布的《五一六通知》,更沒有提及這一天正是十年文革大災大禍的開端。

「很多人盼望再來一次浩劫」
網上還是有不少人議論,「左派」、「右派」都有。有人就擔心「直到今天,文革陰魂不僅沒死,還繼續在中國大地上堂而皇之地『遊蕩』」,五月二日北京人民大會堂的紅歌會就是一例。也有人認為,現在可能沒有多少人關心《五一六通知》這種事情了,「但很多人也盼望再來一次浩劫,可以把領導幹部拉出來批鬥一下!有些有虐待狂心理的人正摩拳擦掌呢!」五月十六日當天,有朋友用「割韭菜」來形容網上的刪貼,批判文革的和擁護文革的全都消失。直到午夜十二點,官方《人民日報》突然發表文章,強調「決不允許文革錯誤重演」,一些批判文革的言論也可以在網上存留,變化之大令人難以捉摸。
文革本來幾乎讓中國陷入滅頂之災,今天反倒有不少人要為它翻案,甚至盼望再來一次文革大亂,其中又以沒有經歷過文革的青年人為主,為什麼呢?在筆者看來,中國當今社會貧富利益分化,新的階級矛盾加劇,處於社會底層的大批年輕人找不到上升途徑,不滿情緒日益積累,應該是這種崇揚文革思潮興起的社會基礎。
但當局這些年來刻意淡化文革歷史,設立種種禁區,以至於文革後出生、成長的年輕人無從了解文革的真實狀況,也是一個重要原因。記得十多年前鳳凰衛視在深圳舉行招商活動,我在場內遇見當年北京清華大學著名造反派領袖蒯大富,就把他介紹給周邊的朋友和同事,發現許多年輕人完全沒有聽到過「老蒯」的鼎鼎大名,更不要說對他在文革期間的種種「事迹」有多少了解。
後來我到北京清華大學新聞學院教書,同樣發現班上的學生對清華的文革歷史所知極少。我告訴他們今天新聞學院所在這棟三層小紅樓,當年曾是清華「四一四」派的大本營,受到過蒯大富領導的「團派」的火燒圍攻,今天頂棚上都可能留有痕迹;清華大禮堂前面那塊綠油油的大草地,當年就是兩派武鬥的戰場之一;那些同他們一樣本來文質彬彬的大學生,在文革武鬥中都殺紅了眼,不惜用手中的自製武器奪走了多位同學的年輕生命。

盡快大力搶救文革資料
對今天的大學生來說,文革中發生過的那些事情簡直就不可思議。我曾經建議中國不妨建立一些文革主題公園,誰想再來一次文革就讓他們到裏面住上一段時間,每天早請示晚匯報,跳忠字舞,相互批鬥,彼此廝殺,再去勞動改造幹苦活──讓他們實際體驗一下文革日子的滋味,然後想想要不要再來一次文革,要不要再次弄得天下大亂。
好在清華大學和上海復旦大學少數幾所大學還有老師開課講文革,每年都會有同學來找我訪談文革中下鄉的經歷,作為那門課的作業。但要讓年輕人和他們的後代知道文革是怎麼一回事,當前最重要的是盡快大力搶救那個時期的歷史資料,保存當事人的回憶。再不抓緊,知情人士就要走得差不多了,沒有得到保護的歷史資料也快散失殆盡。
比如二○○六年一月,我在北京對擔任過中共中央黨校副校長的龔育之先生做了一整天的採訪,就是聽他講《二月提綱》(中央書記處書記彭真等「文化革命五人小組」在一九六六年二月主張把對《海瑞罷官》的處理局限於學術討論範圍)的來龍去脈。中共黨史學者韓鋼說過,龔老先生那天對我談《二月提綱》的那些內容,有許多是與他交往多年的人也沒有聽到過的。一年多後,龔老去世了,全部採訪記錄由韓教授與龔夫人整理成五萬字文稿,收入《龔育之訪談錄》一書,並注明「有較高的研究價值」。實際上,五十年前的文化大革命,正是從批判《二月提綱》的《五一六通知》開始的。可今天中國還有多少人知道或記得《二月提綱》?
只是在今天北京當政者的心目中,重提文革猶如揭開執政黨的歷史「瘡疤」,重新評估文革更可能動搖它的執政基礎。於是只有一個「拖」字,以為大家都不提就是上策。但正如毛澤東當年常說的「樹欲靜而風不止」,有人偏偏想再來一次文革,重新分配權力和財富。五月二號北京人民大會堂的紅歌會可能只是一場預演,好戲還在後頭。文革不全面徹底清算,時機成熟就會死灰復燃。

(作者是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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