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輯:傳奇與歷史──金庸武俠小說的藝術張力(鄺龑子)

武俠小說是具有中國文化特色的次文類。武俠包含「武」與「俠」,同樣建立於價值觀念的基礎上,以後者為重心,因為用武作惡,只屬歹徒所為;古人所謂「止戈為武」,正是武的目標之一。就自身藝業而言,「武」超乎剛猛摧擊的暴力或靈活巧妙的「外功」技藝,大多建基於元氣積煉、精神修養的「內功」,登峰造極之時必然是由「藝」入「道」。至於「俠」的核心意思總離不開俠義,亦即行俠仗義,為所應為,儆惡懲奸,扶危匡正,超越自身利益,甚至捨己為人。武俠英雄的模範散發出持久的生命魅力,因為它高於現實而大於現實:俠士有心有力,成事的速率和效率皆優於塵世。俠義精神是積極入世而深具建設性的正能量,既可在想像中短暫補償現實,亦能透過思情激盪和感染激勵心志,提升個人的生命實踐。何況俠士多少飄然於繩檢之外,似乎相對獨立自由;俠的不同元素,皆可視為洗滌塵俗的方向。因此,武俠小說雖然屬於大眾文化商品,但同時亦含有人文情懷,反映平凡的心理渴慕,呈現理想價值的實踐,足以感動每一代的讀者。
俠客的小說題材,在中國文學傳統中源遠流長。《史記》中有〈游俠列傳〉,雖然當中的游俠並非皆身懷超人本領或凜然大義。唐代則有傳奇短篇如〈崑崙奴〉、〈聶隱娘〉、〈紅線〉、〈髯客傳〉,當中崑崙奴力能身負二人「而飛出峻垣十餘重」,「瞥若翅翎,疾同鷹隼,攢矢如雨,莫能中之」;而「身輕如風」的聶隱娘,更「能於峭壁上飛走,……刺鷹隼無不中」,甚至有「潛入腸中」的「神術」。及後明代亦有《水滸傳》及輯錄唐宋作品的《俠客傳》,晚清更有《忠烈俠義傳》(亦名《三俠五義》),標舉「俠義」精神。到二十世紀初的《小說大觀》季刊,首次發表以「武俠小說」專稱的作品。二十世紀後半段出現的「新派武俠小說」(以別於民國時期的作品),堪稱武俠小說的黃金時代。

武俠小說中的「甘願擱置懷疑」
武俠小說中大俠的武功,通常是超越現實的神乎其技。這種形象能配合作品的內容,因為宏觀而言,武俠小說的題材大多數圍繞武林幫派的爭雄鬥勝、江湖人物的恩怨情仇,以至國家民族的命運存亡而開展,更往往交織改朝換代、外族鬥爭等歷史大勢為背景。當中俠義精神無疑是主題和重心,但作為以趣味性和吸引力為先的大眾文學,武俠小說必須大灑筆墨於本來屬於手段性質的武功上。《三俠五義》(刪改再版時改稱《七俠五義》)中已有各種武功技藝(如刀法劍訣、點穴暗器、輕功特技)、下等勾當以至機關設伏等描述;其後的武俠小說更不時滲雜各種氣功神術,使俠客的武術變得更超乎現實,匪夷所思。
武俠小說既然突顯超現實能力的武功,當然不能純粹用寫實主義的尺度衡量;這令人聯想起英國詩人批評家柯勒律治(Samuel T. Coleridge)所提出的「甘願擱置懷疑」(willing suspension of disbelief)觀念。上面已看過武俠小說與中國古代傳奇文學的淵源;若然要在西方文學傳統中尋找近似文類,庶幾為中世紀的「騎士傳奇」(medieval chivalric romance),例如圍繞亞瑟王及其圓桌武士群體發揮的各種故事。當中的歷史背景相對模糊,既方便文學虛構和想像,亦有利讀者暫時接受超自然(偶然甚至神魔式)的情節描述。反過來說,假如歷史的大現實跟奇情異術緊緊交織在一起,就較容易產生內在藝術張力或矛盾,因為歷史與浪漫、現實與超現實之間的元素及距離同樣明顯,令懷疑不易擱置。

 

(如欲閱讀全文,可到「網上商店」購買下載版,或到各大書報攤購買印刷本。)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