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外受壓更不應倒退 (曹景行)

  二○一五年對中國來說肯定是不尋常的,大事接踵而來。就十月五日一天,先是瑞典開始公布今年的諾貝爾獎,頭一個醫學獎中就有中國的屠呦呦女士;國人還來不及反應,緊接着又從美國傳來消息,說是美國與另外十一個談判國已經就TPP(《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達成協議,讓人很有點五味雜陳的感覺。

  即便喜事也帶來憂思。屠呦呦作為第一個「本土」中國人獲得諾貝爾科學類獎,本來應該是大喜事。但網上立馬就出現各種不同聲音,先是「反中醫派」質疑屠女士因青蒿素獲獎與傳統中醫無關,再是一些「知情人」舊事重提,指當年的研究是集體專案,屠女士缺乏代表性,至少不應該就她一個人獲獎。令普通民眾大感意外,她居然是位「三無科學家」,無博士學歷,無留洋背景,也無院士頭銜,難免要問個為什麼。

  要弄清這些疑問,必然要牽出許許多多舊賬,離不開當年的體制因素、歷史背景。也可以說,今天屠呦呦是代表一個群體受獎,是國際社會對他們過去三四十年辛勞所得成就的肯定。但叫國人頗感困惑的,是這一造福世界貧困地區千萬患者的重要科技成果,最後還是要靠跨國藥物巨頭才能成為藥品走出國門,而中國企業至今仍處於產業鏈條的最下游。

  今天中國如果敢於直面這樣的歷史和現實,認真反思,其意義應該遠勝屠呦呦獲獎本身。尤其在中國經濟逐漸失去高增長動力之際,又逢TPP即將到來之時,未來中國到底如何改革轉型、如何突圍,決策者很需要冷靜沉着的思考,摒棄種種似是而非、為維護既得利益而保守倒退的觀念,從世界和中國的現實出發,真正為國家和多數民眾的未來着想,尋覓適合中國發展的路向。

  過去多年的經驗教訓,正是思考和重新出發的起點。就拿中國經濟增速放慢來說,最近兩年每逢統計數字公布,就會引來內外一大片擔憂之聲,不少人更以為中國經濟已經陷入嚴重危機。但這種分析多數建立在統計數字比較上,卻忘了過去的GDP高增長雖然帶來了驚人的發展和富裕,卻也讓中國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實際狀況遠不如官方統計數字那麼光鮮!

  為什麼中國要燒那麼多煤,用那麼多電,生產那麼多鋼鐵,產生那麼多污染,最後只是造成產能和市場的嚴重過剩?如果不用太擔心失業率大幅攀升,為什麼中國還要出口那麼多物美價廉消費品給發達國家,消耗的卻是自己無法再生的資源,更有億萬勞動者同他們家人付出艱辛人生的代價?再有,為什麼高增長中會產生那麼多的尋租空間和權力腐敗?

  經濟轉型勢在必行,問題是方向和動力究竟在哪兒,當局是否能夠有效把握內外大勢?去年開始中國經濟增速持續放慢,北京決策者信誓旦旦要通過體制改革來加快轉型升級,至今到底改革了多少,效果如何?今年當局又開始強調「全民創業、萬眾創新」和所謂的「互聯網+」,實際效果還是有限。大批民企當前都在勉強支撐,對未來方向茫然不明,當局又如何能夠實現「全民」「萬眾」創業創新?

 

需要一次「壯士斷腕」的改革

  互聯網等數碼科技確實給中國經濟帶來新的發展路向和空間,過去十來年中也出現了相當一批創意產業和創新企業。但美國只有一個矽谷,從來沒有像今天中國一樣打算來個遍地開花。實際上,中國許多地方政府仍然用過去大搞「工業園區」、「高科技開發新區」、「招商引資」的陳舊思維和模式,亂跟風、求政績,又再圈地、造樓、投錢鋪攤子,不管什麼都往「互聯網+」的籃子裏裝,就像當年什麼都套上「科學發展觀」的大帽子一樣。

  美國矽谷至今天下無雙,無非因為多年來高科技人才聚集已經形成獨特的創業環境,也已形成龐大而活躍的創投風險資金體系。在中國,除了深圳華強北和北京中關村等幾個地方,不可能吸引到大批高科技創業人才。地方政府以為弄幾棟大樓掛個牌子,再宣布幾條所謂的激勵措施就可以「築巢引鳳」、「騰籠換鳥」,這樣的思維和決策施政定式如不徹底改革,那些已經陷入困局的地方經濟只會浪費更多的資源和資金,還是走不出死胡同,甚至會加快現有產業的沒落。

  所以,中國經濟轉型升級不應該是原有發展模式的修修補補,而是需要一次「壯士斷腕」的改革甚至革命。但光有決心遠遠不夠,弄不好還會變成各級官員掛在嘴邊的空話。像天津八一二大爆炸炸出體制腐敗的大黑洞,當局已經調查了兩個多月,是否真能做出「壯士斷腕」式的處理?關鍵要看有沒有嚴重的危機意識。另一方面,決策者還必須老老實實研究、遵循經濟規律,不然一定會吃了大虧再吃虧。

 

人民幣貶值的啟示

  最近的例子就是人民幣匯率體制的調整。為了加快人民幣國際化,中國央行於今年八月宣布匯率「微調」以更準確反映市場走向,不料卻觸發了人民幣貶值好幾個百分點,引起全球金融市場的波動和驚恐。為了穩住人民幣匯率,中國不僅重新加強了外匯管理,還動用了數千億美元的外匯儲備,代價不輕。這也顯示,中國今天即使有三四萬億美元外匯儲備的家底,也不一定經得起國際金融危機的大風大浪。

  之前的中國股市急起暴落,更說明當局對股市運作的許多基本道理還沒有搞明白,還處在入門摸索階段。最近證監會發言人張曉軍就指稱「中國股市市場投機炒作等問題仍較明顯」,似乎世界上會有一種聽由政府操控、沒有投機炒作「禍害」的股市。

  早些時候正是基於這種一廂情願的理解,當局也就會大手炒作「國家牛市」、「改革牛市」,作為執政黨主要聲音的《人民日報》更鼓吹股市「四千點只是牛市的起點」。沒多久股市由暴漲突轉暴跌,主管者又手忙腳亂弄出個救市「國家隊」,投入兩萬億資金並嚴格管制股市融資和違規操作,才算是勉強把股市穩住在上證指數三千點上下。

  尤其是今年六月股市暴跌之時,官府輿論立即歸咎於「境外敵對勢力」興風作浪。但沒多久就發現,真正在股市內外作怪的,主要是中國自己的一些有背景的金融機構和投資者,他們利用的也恰恰就是中國股市制度設計中的漏洞和弊端。結果則是抹掉了一大批新生中產階級,資產百萬人民幣以上的賬戶就消失了五十五萬個。

  與股市同時大跌的,還有市場公平和政府信譽。經濟專欄作者劉勝軍就「股市大反思」說:「硝烟散盡,我們付出了高昂制度成本:法律嚴肅性受到傷害,監管規則給人可以隨意修改的不確定感,投資者風險自負觀念倒退,政府與市場邊界重歸模糊。未來可能需要花費巨大代價和時間才能修復。」而決策者的觀念倒退、能力下降,正是最叫人擔心的,尤其在當前內外壓力迅速上升的時候。

 

TPP真會把中國邊緣化?

  外部的最新壓力來自美國主導的TPP。一時間,中國網上出現了許多關於「踢屁屁」的議論,首先就是說奧巴馬居心叵測,習近平訪問美國前腳剛走,他後腳就宣布TPP談成功,顯然就是給中國「挖坑」。還有不少論者就斷言美國要把中國「邊緣化」,中國經濟增長就此完結,內外危機必然併發,等等。

  真有那麼嚴重嗎?其實誰也說不準,甚至奧巴馬也說不準。他宣稱搞TPP是為了不讓中國制定規則,這應該是他的真實想法,而且也一定是為了維護美國的利益。但TPP還要等有關國家的批准,美國的內部反對聲音就不小,其他國家也未必那麼順利。就算這份協議正式生效,好些條款還要花好多時間好大工夫才有可能落實。

  TPP條文也不盡然都針對中國,有些本來也是中國改革的目標,比如國企市場化和提高勞工待遇。好些事情如果越南都可以接受並做到,中國有什麼理由比越南還不如呢?還有就是中國可以讓香港、澳門先加入其中,弄明白箇中究竟怎麼回事。

  中國當然應該有危機感,但主要應該擔心自己在未來的國際競爭中漸失優勢,擔心自己不能有效推動經濟結構的調整,而不是一味擔心人家要怎麼對付自己。更要沉住氣,在無法預料的世界變局中尋找轉危為機的機會。最重要的是中國作為世界最大貿易國,應該對自己的實力有自信心。美國《華爾街日報》的一篇文章就認為「中國巨大的國內市場、龐大的供應鏈以及向消費主導型的努力,使其足以抗擊來自新的太平洋貿易協定的挑戰」。

  且不論一個排除中國的跨亞太貿易協定究竟能夠起多大作用,就拿當年加入WTO來說,反而倒逼中國改革政經體制,成為中國經濟起飛的重要動力和契機。與八九十年代相比,中國的國家實力已經增強了許多倍。但同樣與八九十年代相比,就怕今天的北京決策者缺乏總攬內外全域的思維、能力和胸懷,缺乏看準了就堅持下去的魄力和意志;更怕經過過去十年官場腐敗的逆向淘汰,中國各級官僚普遍思維倒退、能力下降、私欲困身,無心為國為民認真效力。

 

  二○一五年已有諸多遺憾,明年呢?

 

  (作者是香港時事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