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稅可行嗎? (曾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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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國經濟學者湯瑪斯.皮凱提(Thomas Piketty)那本大作《二十一世紀資本論》雖然厚達幾百頁,但信息其實直接不過,就是全球貧富懸殊持續擴大,而極端的貧富懸殊無助於創造更多就業,當社會流動性降低,最終不利於經濟成長,民主制度也會受威脅,平等的發言權及政治力量受削弱。病診斷好了,但有什麼良方呢?

  有別於馬克思預見資本主義的消亡或鼓吹革命,皮凱提的建議相對「溫和」。他提出的藥方是有效的政府干預,比如課徵全球資本稅。很多人聽了,或立刻以「那很不現實呀」就打發了這建議。很明顯,皮凱提是想修正資本主義而不是消滅資本主義。如果想像資本主義以外的制度是不「現實」,修正資本主義又不「現實」,那是否表示「現在的」資本主義就是鐵律,自有永有?

 

全球稅不切實際?

  其實早已有不少學者提出用全球稅去「緩和」資本主義帶來的極大不平等了。在學術期刊《道德哲學與政治》(Moral Philosophy and Politics)有關全球稅的專題中,學者Block和Pogge便在前言勾勒出全球稅跟全球正義的關係,也回應了一些對全球稅的質疑。比如有些人說全球稅是「無中生有」,不切現實,那其實忽視現有的制度正在製造極大的不平等。「轉移定價」和企業高超的避稅手段都令企業繳交的稅項大幅減少。「轉移定價」是指一間公司通過不同國家的不同稅率,利用子公司在高稅率國家定低價減少利潤、稅款,在低稅國家則定高價賺大錢。如果我們知道這是大企業在發展中國家耍的手段,就更容易明白這「現實」是如何令發展中國家受損。

  富裕國家的跨國企業更有能力游說議員,影響稅務政策或法律,這當然是從它們的利益着眼。如大企業的資本要回流美國,尋找投資機會,它們就用金錢去影響政客,給予它們稅項假期,即一段時間內減低稅率。這對發展中國家的影響甚鉅,因為它們會失去外資的龐大稅收。但偏偏它們又迷戀外國直接投資,以為吸引外資就能改善國家,可惜資本無情,過橋抽板。至於離岸公司和避稅天堂,大家相信也耳熟能詳了。「現實」為何如此?是誰容許這些事發生?所以以一句「那是烏托邦」踢走全球稅的人,其實往往沒有看清現實到底服務什麼人,或者視而不見。

  全球稅能否推行,並不只是可行與不可行的簡單選擇。我們本身就在一個概念框架中判斷可行與不可行,但是,我們的信念往往自相矛盾。比如我們常說愛國。但當本國的資本家為了避稅,將資金運到其他國家,大家又覺得理所當然。大家說要在各方面有全球合作,卻又認為大家在全球層次上的稅務合作是不可能的。這當然有更根本的政治哲學探討,例如全球正義和國家自決是否相容、主權國家跟全球自由市場的關係都值得深化。無可避免的,這對產權、個人責任的範圍、權威合法性等的概念理解會帶來衝擊——這才是全球稅難推展的原因,而不是因為那只屬烏托邦!

  的確,還有更多問題需要探討︰一、全球稅有什麼道德論證?二、誰應被徵稅?個人還是國家?還是針對大企業?三、應徵收什麼項目的稅項?財富、收入、貿易,還是自然資源?四、在全球層次能做到稅款徵收和分發等實質管治的問責性?五、誰可作收稅的代理人?六、全球稅為了什麼目的?

 

皮凱提「有用的烏托邦相法」

  皮凱提在第十五章「全球資本稅」闡述他開徵全球資本稅的看法。他把這稱為「有用的烏托邦想法」,稱「烏托邦想法」是因他認為高度的國際合作並不大可能,在歐洲區域做起或許是起點。但為什麼是「有用」呢?皮凱提「醉翁之意不在酒」,並不志在徵稅以糾正不平等,而在於提高金融透明度和資訊分享。他指出「資本稅的主要目的不是為了融通社會國家的資金需求,而是要規範資本主義。首要目標是避免財富不均進入不平等螺旋而不斷趨異化。第二是有效管控金融與銀行危機。為了達成這兩個目標,資本稅首先要提倡民主和提高金融透明度︰明確了解世界各地每個人擁有的資產。」

  皮凱提認為資本稅能迫使政府釐清並擴大跟銀行資訊自動連線有關的國際協定。這是因為稅務機關會要求國民計算財富淨額,納稅人會向稅務機關申報資產和負債。這些資料大到國際層級,放在外國銀行的資產要納入資產報表中。這明顯是針對稅務天堂、逃稅的「現況」。皮凱提說得明白︰「稅務天堂捍衛銀行秘密,最合理的理由是為了讓客戶逃避財政義務,從而跟客戶分享收益。顯然,這點和市場經濟原則根本毫無關係。任何人都沒有權利設定自己的稅率,個人靠自由貿易與經濟整合致富,卻以鄰為壑,只非法拿走利潤。這是徹頭徹尾的盜竊。」

  可以說,皮凱提的建議並未觸及上述一至六有關全球稅的根本問題,而只提出要多一些規範去制約無節制、放任自由的資本主義而已。但是,如果全球稅真能推行,放任自由式、華爾街狼人式的資本主義一定會受到節制,而民族國家的壁壘、保護主義的旗幟也必然動搖。然而這本身就已經意味相當大程度的國際合作,他以為提出「有用的烏托邦想法」可以逃避全球政經秩序的問題,其實只是本末倒置。如果國際社會繼續以鄰為壑,申報資產如何可行?如果已可行的話,那全球稅也不是什麼烏托邦式想法了!其實,皮凱提並無對資本主義提出任何具體的良方,多些監管和透明度只是他相信的可行方向。但為什麼全球化下的資本主義會容許這種極端的不平等?民族國家如何限制了全球合作?沒有根本性的政治哲學討論,只是一種空中樓閣的「實際」和「可行」。

(作者是香港大學哲學博士,著有《參與對等與全球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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