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部名家新作,兩個評價 (董鼎山)

  三十年前,在「四人幫」倒台後不久,我在《讀書》雜誌寫了不少有關西方作家的報道,其中談論最多的兩位是羅思(Philip Roth)與厄普代克(John Updike)。當時那些名家,今日有的已經逝世,有的因年老而少動筆,只有這兩位仍有新作面世……

《恐怖分子》情節牽強

  羅思新書名為《普通人》(Everyman),厄普代克的則是《恐怖分子》(Terrorist)。「恐怖分子」今日在傳媒界已是常見的稱號,用它來當書名,顯出小說的主人公是個異乎常人的角色。

  在翻閱《恐怖分子》前,我的第一反應是﹕作為堂堂名家,厄普代克為何也要迎逢時尚,寫一部流行小說﹖隨後我想,他既然是作家,當然要運用想像力來創造一個特殊角色,描畫一種着迷於恐怖行為的人物心理。這本書是厄普代克的第二十二部小說,內容性質、情節相異於以前的作品——讀起來猶如驚險小說,唯作者常用的各種因素仍在﹕性、死亡和宗教。不過,在這裏,作者的想像力伸展到他所不熟悉的區域,情節的可信性便成疑。

  主人公是個名叫阿默德的十八歲少年,出生於新澤西州,母親是愛爾蘭裔的「嬉皮士」式女子﹔父親是來自埃及的留學生,在阿默德三歲時突然失去蹤影。雖然由母親獨力養大,但這位半阿拉伯裔的少年卻信奉了生父的宗教——伊斯蘭教,後來被伊斯蘭恐怖組織吸納,指派他用自殺式手段轟炸紐約通往新澤西州的水底隧道。

  阿默德在中學時代就開始到當地的清真寺做禮拜。到了十八歲,他還是個處男,並認為性事是骯髒的。他用伊斯蘭教徒的眼光來看美國社會,以為社會上的少男少女的生活放蕩,同時也對母親男友眾多的放縱生活深表憤怒。他常口口聲聲說「我渴望天堂樂園」,預見美國末日來臨。

  可是厄普代克從未明確解釋﹕這個年已十八歲,在美國成長的少年,怎麼沒有一個知友、沒有一點點交女朋友的經驗﹖在作者筆下,阿默德的角色令人難以置信——習慣於描繪中上層社會的厄普代克,顯然對這類人物的心理生疏得很。他也沒能表達出阿默德為何甘願為真主犧牲性命。他把阿默德描寫成為一個脾性溫和、善良的人,甚至不願足踏生蟲——這就不免令讀者產生疑問﹕既是如此,他怎麼會願意用自殺方式,去傷害成百成千的無辜平民﹖此外,在作者筆下,母親好像從不關心兒子日漸滋長的宗教狂熱,也不過問兒子為何要學習開動裝滿危險物品的大卡車,而且剛剛是在「九一一」發生之後。

  牽強的情節終而帶出牽強的結局﹕母親與兒子的教師發生關係,而這名教師的妻子的妹妹剛好在政府安全機構任職,碰巧該機構發現新澤西州正醞釀恐怖陰謀,恰好那處是阿默德的家鄉……

《普通人》抒寫老人心事

  對厄普代克新作的失望令我更熱心轉向羅思的新作。《普通人》雖然只有薄薄的一百八十二頁,卻能引起讀者在哲理方面的深思。

  該小說的主題是人的必死性(mortality)。主人公是個無名的普通人,甫開卷已死去,墳墓旁的親友們在向他告別。他生前的所謂「文化職業」,只不過表明了他原來在廣告界工作﹔他的生活平淡,結過三次婚,與子女們的關係並不十分密切。逝世之前,他在一個退休老人村居住了數年,交了不少年紀相若的朋友。這些老人有的患病,有的去世,因此他曾探望不少病人,也參與過多次葬禮。這樣的養老生活當然使他情緒低沉——他自己接受過多次手術,其中一位前妻又中風﹔另有一位婦女的丈夫患腦瘤而死,而該名婦女最終也因耐不住背痛難癒而自殺。有一次他去探訪一位奄奄一息的舊同事,回來後不禁自言自語道﹕「老年不是一場戰鬥,老年乃是屠殺。」這是一個簡單的故事,卻把孤寂病弱老人的心理細緻地表現出來。

  羅思已達七十三高齡,當然免不了有這類「人生已到盡頭」的感想。《普通人》是不是隱含自傳成分﹖說不準。但是這位無名主人公的思索當必是作者自己的思索。與我同年代的名家如馬拉默德( Bernard Malamud)、契佛(John Cheever)等都已去世,碩果僅存的如梅勒(Norman Mailer)、馮內果(Kurt Vonnegut)等的近作也不多。這般智慧特高的人物自然對「人的必死性」有深切的感想。觀看今日世界,七十三歲不算老,可是羅思流露出心底之憂思,就大大地引起讀者注意。

  《普通人》出版後,羅思曾在一篇訪問記中說到,他近來幾乎每六個月就要去一個追悼會,數年前的貝婁(Saul Bellow)追悼會特別引起他的感觸——貝婁原居於芝加哥,後來遷居到波士頓後,便與住在附近的羅思更為親近。羅思告訴記者﹕「其實我早就應該知道他會不久於人世。我想他死時已是八十九歲。但是他的逝世還是令我難以接受。在他下葬後第二天,我就開始寫這本書。此書並不是談他,與他無關﹔只是我剛送葬歸來,便馬上有意動筆。」

  這本《普通人》好像是在替我們老人抒寫。

  七月三十一日於紐約


《恐怖分子》Terrorist


《普通人》Everym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