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為賊乎?──寫給L導遊(張曉風)

親愛的L,謝謝你一路的細心關照,我的土耳其之旅因你詳盡生動的詮釋而十分盡興。我有個資料寄給你,是特洛伊古城挖掘人謝里曼的資料。
接着我想跟你談談兩百年來的「現代化的掘墓考古」,此事真是說來話長啊!盜墓之事,在中國早是「古已有之」,但因為只是小規模的圖利,以今人視之只算是「手工業」,不足觀。不過,一旦抓到了,量刑卻很重,可以判死,因為受害家屬認為既驚祖靈,又壞風水,是極大的邪惡。現代化的掘墓,或以公權力(即政府力量)介入,或靠私人直接間接經申請而挖取。前者如民初河南安陽的殷墟大墓開挖(其實,很多人以為翠玉白菜是台北故宮之寶,那只是「俗稱」,依我看,甲骨文才更是故宮鎮館之寶。只可惜這批寶給南港中央研究院「借去」了,久借不歸,也無可奈何。後者如清末王懿榮、王國維、劉鶚(《老殘遊記》作者)。「公挖」出來的古物當然歸公,私下出錢叫別人挖掘而加收購的(中國學者是秀氣的男人,大概都沒本事自己跳下去挖土)最後大部分也都歸了公。其中也有日本的和加拿大的學者熱心搶購,當然還包括不是學者的「洋鬼子單幫掮客」前來辦貨賺錢。
中國人挖自己東西就已經多得挖不完了,所以不太會想到要把主意打到外國去。
但如果把鏟子或挖土機掘到別國的土地上,那倒是得要有一番「考古倫理學」了──而落實的倫理是得和法律(包括國際法)結合的。
一般言之,大約是強國來的人會去挖弱國的故址,有錢人會去挖貧窮人的秘穴,鬼聰明的人會去騙老實人的財產。
我們百多年前的敦煌寶窟之劫,說來也是令人跌足。清末,中國大亂,但清宮主人渾然不知。有個王道士因抽旱煙,順手插下點煙紙棒於岩穴小孔,竟而發現了千年前的寶物,但那些寶物不太具寶相,不過是些斷簡殘篇。王道士自認為那些古董是在他所住的洞窟裏發現的,當然理該屬他,別人也好像都沒反對,連清宮中的當權者也沒什麼人有意見。當時是既無「古物管理法」,也沒有「管理執行人」,於是,眼睜睜看着王道士大剌剌地把國寶賤賣了。(唉,就算「貴賣」又如何?)洋鬼子「銀貨兩訖」,把東西打包好,揚長而去。既然沒人出手相攔,一切也就「疑似合法行為」。
說了半天,我其實要說的是,你那天說了一句:「謝里曼此人絕對是天才,通十幾國語文,但我要說,他這人是個賊!」不是完全公平的,雖然他曾把許多文物運回德國。但在文物法規未備的十九世紀,有些話真不知該怎麼說。
就連我們台灣,在二十世紀末,也有一位畫家跑到非洲去,竟把人家一整座博物館全買了回來。當時也是銀貨兩訖,賓主盡歡。要寶的有了寶,要銀子的有了銀子,畢竟,窮女人很難保貞操,又窮又笨的男人很難持有國寶。至於又機伶又有錢的古物發掘人,很難不去佔人便宜。
其實,從比較嚴格的道德標準來看,你我好像都不該站在這特洛伊古城的木馬屠城的故址。曾經,古城在荷馬史詩裏活靈活現可歌可泣,照我看,這也就夠了。但科技多事,讓人類有了炸藥,謝里曼為了讓挖掘更有效率,竟炸掉了一層厚土,天知道他炸掉了些什麼,天知道古文明中損失了什麼?用不正義的方法挖出來的古蹟,好像也不該歡天喜地跑來壯遊。
而身為觀光客,我們只蠢蠢地做三件事:跟假木馬合照、買紀念品、並且努力「發思古之幽情」。
至於我們中國自家,在清末民初之際,古物遭人「移走」──如果不說「偷盜」的話──如甲骨片或敲下來運去外洋的菩薩頭,想到這些事,一時之間腦子好像自動停擺,不知該怎麼去定奪是非。
倒是作家余秋雨看得開,中國古物給霸到大英博物館去了(美國堪薩斯更離奇,他們竟搬了一整座山西省的石頭寺廟,放在博物館中作常年展出),總比留在那裏讓日本鬼子炸碎為好(當然了,紅衛兵對待中國古物的手段也不輸日本人)。
所以,說起謝里曼,我們大約也只能俯首三歎,畢竟他也投注下畢生累積的智慧和金錢,乃至健康和生命,我們才能站在此時此地的斜陽中,依稀彷彿,窺見三千多年前絕艷的美女海倫,以及她那清澈如月下愛琴海的千尋眼波,並她那迷倒一世之人的萬種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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