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故、故事、張大千(張曉風)

「疥壁」。
這個詞,看着就令人覺得噁心。現在流行的說法是「璧癌」,令人聯想到潮濕、發霉、朽蝕、剝落……。
可是,我卻很喜歡這個詞──喜歡的原因是在於它是一個「典故」。不過,「典故」二字對現代人也不討喜,原因是一百年前五四那批留美、留日或留什麼的菁英分子都反典故──典故,從此好像就「污名化」了。
不過,如果換個字眼:「故事」,好像又變得可喜了。尤其最近講「文創」,兩岸三地,就連賣張蔥油餅,也得掰出個故事來,沒故事,貨就銷不動啦!
其實,「典故」也就是「故事」嘛。
「疥壁」有什麼故事?有,話說一千兩百年前,在唐朝有個詩人兼民俗學家,名叫段成式,現代人不太知道他的名字,卻比較知道他朋友的名字,他的朋友是李商隱和溫庭筠,這三個傢伙剛好都排行十六(別嚇到,古人採「大排行制」,也就是同輩堂兄弟都一起排行),所以人家叫他們的文風為「三十六體」,不是三十六,是三個老十六。
段成式寫了一本書叫《酉陽雜俎》,裏頭記載好些「典故」,哦不,記載了好些「故事」,「疥壁」便是其中很精彩的一個(見〈語資〉篇),那是唐代中期大曆年間的故事(段成式書寫這事時,和大曆的距離約五十年)。那時代在荊州有位高僧,名叫玄覽,此人是個有道行、有學問、有品格、且有風儀的人,加上又有幾分孤傲,不喜與人親近,這最後這一項特點,反而令他更有魅力。當時有個畫家,名叫張璪,他趁玄覽沒注意,跑去他修行的清齋中,在牆壁上畫了些聳立的古松,他的朋友叫衛象的幫忙題起詩來,另有一位既不會畫畫也不會做詩的朋友叫符載,他就自任文宣人員,四處去傳揚。那幅畫與那首詩玄覽看見了卻不咋聲,既不讚美也不批判,只靜靜去買了一包白石灰,然後把那幅牆上的大畫徹底塗掉了。牆面於是又恢復了潔白,玄覽要的就是這樣一面老老實實的白牆,而不是有字有畫的牆。時人不解,跑去問玄覽,人家不要錢白送你的好詩好畫,你怎麼把它給歸零了?玄覽說:「這些人沒事幹麼跑到我的住處,看到牆壁就畫起來,這一畫,把我整面乾乾淨淨的白牆弄得像是長了疥瘡似的!」
這故事極可愛,玄覽可愛,詩人畫家和義務吹捧人也可愛,連好奇去追問的人也可愛──因為都是些直來直往直話直說的人。
不過最可愛的,我卻認為是後世畫家,他們撿到了這個故事,然後,覺得好玩,出於幽默感,就把它當典故來套用在自己身上。他們送人畫作的時候,就乾脆自己加上「疥壁」二字,意思是說:
「朋友,對不起啊,我知道,你家的牆壁很潔白很乾淨,但看在我們友誼的份上,請容許我大着膽子請求,把我拙劣的繪畫掛上去吧,雖然那會使你高貴的牆壁看起來像長了癩痢頭一般難看。但,好朋友啊,我是多麼希望我這不堪入目的作品能納入你的雅鑑啊!」
這番「謙辭」跟漢語系統中其他「謙辭」,如「拙荊」、「犬子」、「覆瓿」一樣,難免有「禮多必詐」的嫌疑。但我總認為,一個人成天說「謙辭」,「謙辭」說多了,應該多多少少總能提醒自己,說不定就讓自己無意中真的學會了一點「謙功」。
好了,以上的故事和我有什麼關係?原來我有時去台北榮民總醫院,而醫院中有間「湖畔診所」,診所二樓牆上掛了幅極大的國畫,尺寸約莫是二米乘四米,畫的是潑墨山水,畫家是張大千。這幅畫作於一九八○年,而醫院中之所以有名家名畫的原因是由於畫家年老,得了眼疾,他認為榮總醫生醫治他很盡心,所以送了這幅畫。從香港最近拍賣市場來看,此畫應值一億台幣以上。而畫家在畫面題辭中竟也用了「疥壁」二字,真是「大師之謙」,現代年輕畫家就決不會說出這句話來。唉!我總是會站在畫前流連再三,不忍遽去,為了看畫,也為咀嚼那二字「謙辭」而忘了自己到醫院是去幹什麼的了──好像我去醫院是為了「醫俗」呢!
  
注:「覆瓿」或作「覆醬」、「覆瓶」、「覆酒甕」、「覆甕」,指書的內容雖寫得不好,但如看不順眼,不妨把它撕成一張張的紙片,用來作封醬罎子或酒罎子的材料。古人沒有旋轉式瓶蓋,以紙片或布片加上繩子綑綁來封甕口,而這典故最初是漢代學者揚雄的朋友調侃揚雄所著的《太玄經》乏人問津說的,後世著書亦常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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