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阿虫(馬 龍)

那天清晨,舒眉弄醒了我。
快看快看!她邊說邊塞給我手機。
前一個晚上,為了下月澳洲悉尼畫展而寫畫,弄得很晚才睡。撐着惺忪睡眼一看,剎那間睡意全消。
阿虫在美國走了!
朋友傳來短訊向我求證,我立即盡一切渠道打聽,心中寄望於萬一,希望是個假消息。
才不過兩個月前,我在尖沙咀商務印書館舉辦畫展,開幕後和一班師友吃晚飯,席間談起阿虫,有人立馬用手機打長途電話給他,然後我們每個認識他的人,輪番和他嘻嘻哈哈胡扯一通,我還說希望明年到紐約辦個展覽順道探他。當時他的談吐狀態顯示他精神飽滿,毫無異狀。
然而,阿虫夢中去世的消息被證實了。
之後,傳媒朋友陸續聯絡我,相識與不相識的都有,問我阿虫的藝術生平和生活點滴。
阿虫本名嚴以敬,其繪畫藝術很明確地分為兩個時期。上世紀六十年代初,他以嚴以敬的本名在《天天日報》、《快報》和《萬人雜誌》發表政治漫畫,二十多年間留下無數嬉笑怒罵、無畏無懼、膾炙人口的作品。
八十年代初,嚴以敬毅然放下一切舉家移民美國,自此專心以阿虫筆名(注意並非「蟲」)創作他獨有的水墨心靈小品。
我跟傳媒朋友說,「嚴以敬」年代,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他在政治漫畫領域鼎鼎大名,也是那個年代在香港中文媒體獨一無二的政治漫畫家,我對他是高山仰止,但無緣識荊。
跟阿虫結緣,是於九十年代初他回流香港之後。
當時方舒眉為一份時尚文化雜誌作主編,每期都要訪問一位文化名家,她想訪問阿虫。當時阿虫在上環西港城開了一爿「虫畫世界」畫廊,我冒昧地打電話聯絡他,阿虫爽快地答應了。是次訪問非常愉快,興許我也是畫漫畫的關係,
共同話題多,且能心領神會。
二○○二年,他的畫廊遷到中環閣麟街一間閣樓,二○○四年我和舒眉也在同一街上貸了房子設立工作室,與阿虫的「虫畫世界」僅十數步之遙。成為街坊之後,我有空就過去串門,交往就多了。
舒眉的葉玉樹老師很喜歡阿虫的畫作,我居中引介,他們一見如故,喝酒聊天,談文說藝,我亦通常在座。葉老師學生眾多,有一位蔡天沛君更曾經為阿虫辦了一次展覽。
某次聊起阿虫這個筆名,他對我們說,「虫」是古漢字,不要把我名寫作蟲!至於意思,他自嘲:「不能成龍,只好成虫。以人皆為龍,我自視作小虫。卑微的虫只會反映龍的尊貴,而不會為龍帶來任何威脅,彼此間自然壓力全無,何樂不為!」
他滔滔不絕說到這裏,我唯有一臉尷尬盡量低頭假裝喝酒吃菜,天曉得我的筆名正是龍呀!
我和尊子、一木和楊維邦等「香港漫畫研究社」朋友,都希望找個時間為阿虫做一個專訪,為香港漫畫歷史留一個詳細紀錄。但不知何故,也許是「太就手」?或是感到來日方長,總是沒有認真進行。不意他就離港到美國去了,之後我才知道他專程回美國治療心臟。手術後,他仍心繫香港的朋友,可是心臟手術後乘搭飛機有危險,故此一再延期。
 
「靈魂出竅」與「等死」
詳細專訪徹底無緣,對於他的一些創作心路歷程只能留下問號,例如他曾在某一個訪問中說過,繪畫政治漫畫是他一生最痛苦的時光,為什麼呢?我們都認識到,每一樣藝術創作若不徹底投入其中,是不會做得好的,而他的政治漫畫是公認一流的,若說討厭這種創作,怎可能做得這麼好?而他曾說過,八十年代離港移民美國之前,把所有政治漫畫稿燒毀,這又是為了什麼?可惜以後都不會有答案了。
阿虫心臟一向有問題,他最津津樂道的體驗是曾經靈魂出竅。
他說某夜睡在床上,夢中悠悠忽忽覺得身體向上升起,直至天花板轉身回望,發覺又有另一個自己睡在床上!乖乖不得了!這不是說我已經死了嗎?不行!我還有很多畫未畫、很多事情未做完、很多責任未了……不能就這樣離開啊!於是回身一頭鑽回自己的身體,竟然又活了過來。勉強撐住打電話叫救護車送進醫院,原來是心臟病發幾乎魂歸天國。
證實了他在床上安然離世的消息,我腦海中不由自主想到上述鏡頭,阿虫靈魂飄上天花板,回望肉身,不過這趟他感到的是,要做的事已經做了,要畫的畫已經畫了,此生再無牽掛,於是微笑向着那團光飛過去,投入天國之境。
除了靈魂離體的經驗,他說還有一次是「等死」!此話怎說?原來某次醫生着他必須在兩周內做「通波仔」手術,否則必一命嗚呼。政府醫院?排期天長地久來不及了!私家醫院?花費至少三四十萬,他當時正值窘境,何來三四十萬?他更打趣說,一度懷疑自己值不值三四十萬?
手術不做,唯有安排身後事。沒錢留家人,只好留畫。於是兩周內畫了二百幅「遺作」,附一紙遺書:「我從父母的愛來,帶着你們的愛離去。」
打點妥當,安然「等死」。
忽有朋友問起近況,他和盤托出。友人立即安排他到葛量洪醫院開刀,如此這般避過一劫。 
阿虫輕輕鬆鬆地說這個故事,我唯有輕輕鬆鬆地接口問:「那二百幅『遺作』呢?要辦個『遺作展』麼?」
「死過翻生之後,心感來日方長,檢視那急就章的畫作,覺得實在差勁,統統撕掉。」阿虫對於自己的畫作,就是如斯認真。
 
豁達看生死  難得天生仁者
對於生死,阿虫自有一套豁達看法。因為不乏切身經歷。 
阿虫的親弟弟,在天星小輪上忽地昏迷,往生極樂。
他有一個外孫女,兩歲的小人兒樣子精靈,人見人愛,卻在聖誕節時無故昏倒在地,送院搶救無效。阿虫親歷這個小生命的離去而傷痛,更要開解他傷心欲絕的女兒,說這小天使開開心心陪伴了他們兩年,已是大家的福氣。
阿虫雖不是正式佛教徒,但他對佛家的「成住壞空」、「因緣和合」體會極深。他面對難過之事,選擇笑看逆境,他說:「人生就像流水,在小溪隨大伙流,遇石拐彎,一切自有安排。」 這種精神,就是現在潮語所說的「佛系」吧?
最後,此文引葉玉樹老師悼念虫哥之語作結:「他是位天生仁者,一如孔聖說的『仁者安仁』,不必心存修養美德,而處事待人接物的態度,便已顯出仁在其中。他在妻子兒女孫兒環床致愛下善終,安祥幸福的離世。這些都可說是他生時不希冀,而天祐善人,自然修得『五福』的證明。」
 
後記:
執筆時,忽有漫畫界朋友司徒庸傳來《十二人漫畫聯展》舊場刊,畫展於當年嚴以敬經營的「傳達書屋」舉辦,而小弟竟然是參展者之一!時維一九七五年七月一日。為什麼這樣重要的經歷我竟然忘了?那麼是否需要校正前文「『嚴以敬』年代,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這一句?不過想想其實也沒有錯吧!當年我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厚着面皮跟隨一班大哥大參加展覽,阿虫怎會對我有印象呢? 
又,嚴以敬用阿虫為筆名,原來早於上世紀七十年代。一九七八年,他在銅鑼灣怡東酒店舉辦過一次水墨畫展,當年《華僑日報》的舊剪報標題稱他為「青年畫家阿虫,鍾馗展出怡東」,是次阿虫以水墨的技法,輕鬆俏皮繪畫了十三幅富於趣味性的鍾馗故事,如「鍾馗嫁妹」、「鍾馗出巡」等等。
 
(作者為香港漫畫家、水墨畫家。)
 
 
 
阿虫上世紀八十年代移民美國後,自此專心以阿虫筆名發表畫作,創作一系列水墨心靈小品。圖為阿虫贈予本刊總編輯潘耀明的作品,畫中題字:「財帛錦衣身外物  心若無情非富有  有情有義才是富  愛心閃耀在心頭」。(潘耀明提供)
 
 
阿虫於二○○七至二○一三年曾在本刊連載專欄「香江情話」,以獨有風格的水墨圖畫,加上充滿禪機哲理及感性的文字,描寫香江風物歲月,觸動人心。圖為二○○七年四月「香江情話」專欄。(本刊資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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