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讀高錕的笑容(潘耀明)

想不到樂天的高錕走得那麼快,為人世間遺下那一朵永遠漾開的笑容。

在他患失智症時,他的笑容似乎更加燦然,使我想起那一句「過眼雲煙,盡在笑談中」,只要略修改為「過眼雲煙,盡在笑聲中」便可,因為此時此景的高錕,對於世態炎涼,只有報以無言的笑了!

曾寫了一篇《破讀「高錕的笑容」》的卷首語①,現在看來,我並沒有真正地「破讀」他。高錕逝世後,讀到不少悼念的文章,其中在《二十一世紀》十月號讀到陳方正教授一篇文章②,才知道高錕笑容的背後,隱含一腔辛酸淚。

陳方正指出,當高錕回到中大時,「卻是一大堆剪不斷、理還亂的巨變和矛盾,諸如天安門事件和香港回歸這兩件大事,還有中大學制和教職員退休金制度被迫作出根本改變的切身問題等等。由此引起的巨大焦慮、恐懼、憤懣、煩躁可想而知,學生不分青紅皂白,將這些情緒一股腦兒當眾發洩在和善木訥、不慍不火的校長身上,居然也還覺得是順理成章、天公地道。在如此巨大衝擊下,他表面上若無其事,仍然保持着童子軍般的陽光、開放和樂觀,但心靈所受創傷之巨,恐怕是難以估量,更不足為外人道。」②

如果不是陳方正嚴肅地寫出來,有誰會正視高錕笑容之下身處的窘迫境地。

難能可貴的是,當年的高錕並沒有為上述種種繁難的人事壓倒,而是舉重若輕地去應對。高錕面對逆境從容若定,與他的文化修養息息相關。高錕出生於書香門弟,年幼便受到中國傳統文化的薰陶,年少已能讀法文詩,九歲讀《莎士比亞的傳說》……,深具豐厚的文化底蘊,把他薰陶成具有高岸文化氣質的人,所以他對學生迹近胡鬧和蠻橫的舉措,不免心理受創,也能一笑置之,俱見他恢宏的氣度。

可以說,高錕過去的笑容,貌似怡然,其實一點也不輕鬆。倒是他患了失智症後,他的笑容才了無牽掛,可以睥睨人生。

高錕無疑是香港的驕傲!他「在香港就讀高中、也曾在中大執教鞭、當校長,並在這裏退休。在香港生活逾三十載,是個名副其實的香港人。」③諾貝爾獎委員會核定其獎項亦在中文大學和標準電信實驗室。這是香港的研究機構首次列名於諾貝爾名單中!

高錕對香港貢獻至深至鉅,港人對他虧欠太多了,那些當年揶揄他的人,事後提起來,套陳方正的話「居然也還覺得是順理成章、天公地道」,情何以堪!

注:

①見本刊二○○九年十一月號
②陳方正:《充滿童真的發明家—悼念高錕校長》,《二十一世紀》,二○一八年十月號
③高錕教授伉儷的公開信,二○一○年二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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