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和熱:關於路遙 (毛尖)

  東方衛視在播《平凡的世界》,我每天兩集跟着看。

  這部電視劇毫無疑問會是今年的重頭戲,因為習近平也關注了,而且,原著作家路遙,曾經和我們的總書記住過一個窰洞。不過,總書記遇到路遙的時候,路遙還沒開始寫小說。

  三卷本的小說我在青少年時代看過,它當時留給我的一個影響是,寫作文喜歡到處用省略號,搞得有一次,語文老師很認真地問我:「一篇作文用了八個省略號,是欲言又止還是懶得多寫還是別有深意?」

  第二天,我就把《平凡的世界》帶到學校去了。這部小說充斥了省略號,絕大部分章節用省略號結尾。「他鼻子一酸,眼睛頓時被淚水模糊了……」這是第三章結束。「她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就邁着兩條軟綿綿的腿跑過去了……」這是第十三章結束。「於是,孫少安父子倆就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出了高粱地,在月光下順着公路回家去了……」這是二十三章結尾……

  老師多少有點讓我氣住了,他也撂了句狠話:「路遙是個不善於控制感情的作家。」在作家頭上還頂着光環的年代,老師的這句話對我既是一個打擊,也是一次衝擊。我像少年路遙突然面對文革一樣,發現權威也是可以批評的。

  其實,語文老師說的也沒錯,路遙不是一個善於控制感情的作家,無論是孫少平讀《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還是孫少安讀潤葉給他的紙條,路遙都是用G大調來抒寫主人公的激越心情,但是,我非常熱愛路遙的情感描寫,即使今天重溫《平凡的世界》,我依然被他那毫無保留的感情抒寫所擊倒,葉賽寧的詩歌﹕「不惋惜,不呼喚,我也不啼哭。金黃的落葉堆滿我心間——我已經再不是青春少年……」,彷彿是通過路遙的引用,才鐫刻進我們的青春歲月。赤子般的八十年代,路遙把他肉身的體溫,全部擲入了寫作。

  這個男人,把感情全部獻給了寫作,沒什麼留給他的家人了。最近看厚夫的《路遙傳》,再次被路遙對家人的冷酷所震驚。他在婚姻生活中的不負責任不去說了,他和林達結婚,和高加林找黃亞萍一樣,用他自己的話說﹕「哪一個本地女子有能力供我上大學?不上大學怎麼出去?就這樣一輩子在農村漚着嗎?」他們的婚姻由此一路亮紅燈,最後是路遙的死終結了紛爭。另一個更冷的例子是,在進行《平凡的世界》第二部修改工作時,路遙的養父病故。這個給路遙人生新起點的老人,一生的願望和愛都傾注在養子身上。但是,老人病危時,他沒去端過一碗水,養父病故後,也沒有到老人的墳頭去燒一張紙錢。

  在青春期,我肯定無法理解作家本人的這種冷漠。不過,當自己在歲月中也慢慢練就了鐵石心腸,倒又覺得路遙的冷漠恰和他熾烈的小說構成一種典型的文本,令人久久地思考一個現象,這就是,很熱的人,是因為他的另一面,可以很冷。在寫作這個行當中看,一個偉大作家的背後,常常就站着一個靡菲斯特。

  這樣的作家,亨利.詹姆斯是一個,福樓拜是一個,路遙也是一個。

(作者是上海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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