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不改的「老布爾什維克」:我眼中的許家屯 (李大明)

洛杉磯的七月,正值風和日麗、令人愉悅的度假佳期,但在東郊柯汶納「森林草坪紀念園」,在那座名為「心靈憩所」(Sanctuary of Inspiration)的弔唁大廳,莊嚴沉重的氣氛卻使人感受到深秋般的悲涼。備受尊崇的世紀人瑞許家屯走完了漫長的人生旅途,此刻就安卧在鮮花簇擁的靈柩中。我肅立棺前,凝望老人宛如酣睡般的面容、輕撫他身上那件熟悉的紫紅色唐裝絲綿外套,想到這便是永恆的訣別,禁不住淚如泉湧。廿多年來與他的親密接觸、從中獲得的教益與啟迪,點點滴滴,盡在心頭。

「有些事情只能爛在肚子裏」
從一九九四年開始,我經由著名史學大師黎東方教授引見,有幸與許家屯相識。之後便以中文媒體記者的身份,先後百餘次探訪這位傳奇人物,或陪他周遊各地:從聖地亞哥到墨西哥,從海濱社區到內陸小鎮……。我先是獵奇般地「挖」獨家、「摳」秘聞,繼而卻被他的凜然氣節與博大襟懷所折服,終於成為他的忠實聽眾與忘年之交,去領教他的新語宏論,分享他對時局、對歷史的精闢分析。回頭細想,「老爺子」留給我的最深印象,正是他人活百載,初心不改,抱定信念去憧憬未來。
「身在遠藩無所預,心懷百憂復千慮。」許家屯一九九○年為避禍出走美國,以「旅行休息」的名義寓居洛杉磯,但地球另一邊的神州故國,無時無刻不讓他魂牽夢縈。胡錦濤在總書記任上打開兩岸關係的僵局,他擊節讚賞,撰文推崇。四川汶川大地震死傷枕藉,他獨對熒屏,默哀垂淚。香港回歸後屢生波折,他發表評論,激濁揚清。總之,他雖身處萬里之外,卻鮮有投閒置散之日,讀報刊、看電視,照樣是每日的功課。約朋友前去傾談國內國際諸般大事,每每慷慨激昂,竟日不歇。最後幾年視力聽力均告減退,他就將電視機音量調到最大,「聽」CCTV的新聞播報。
許家屯曾多次聲明,他出走海外是不滿當時領導人背棄傳統、敗壞黨綱,同時為自己爭得公開辯護的權利。對他二十二歲就加入的共產黨,對他身居高位、服務畢生的國家,依然深愛逾恆。雖然被褫奪了黨籍與官職,他照舊以共產主義為信仰,並以此規範自我。因此,他謹言慎行,不但避免接觸海外異議團體與西方情治部門,而且嚴格保守他曾經掌握的國家機密,唯恐被人利用,貽害民族復興大業。他多次對好奇的探詢者表示:「對不起了,有些事情只能爛在肚子裏。」直到彌留之際,也未透露這些機密的片言隻字。
二○○五年,適值抗日戰爭勝利六十周年,我請他憶述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之際,他所在的新四軍蘇中根據地有何反應。他告訴我,當時延安的中共中央第一時間電令旗下的八路軍、新四軍迅速奪取日寇的武器與資材,「猛烈地擴大解放區,縮小淪陷區」。他通過根據地的電台收聽到上述指令,馬上集合部隊,展開行動,一舉收復江蘇多座縣城,從日偽軍手中繳獲大批戰利品,成績可觀。可是,當我據此寫成一篇報道,交他過目,他經過深思熟慮,竟然扣下,不准發表。因為他認為所寫雖是事實,但會予人「共軍搶地盤」的印象,可能影響中共在台灣民眾中的聲望,不利當前兩岸關係的發展,故不發為妙。
許家屯在中共體制為官多年,未到「而立」就擔任地下黨縣委書記、地委書記,三十一歲指揮「華野」(華東野戰軍)一個旅,未幾升任解放軍的師政委。中共建國後,仕途依舊順暢:三十三歲出掌福州市委,三十八歲擔任南京市委書記,四十歲進入江蘇省委常委會。文革中難免「靠邊站」、下放勞動,但很快復出,六十一歲官拜江蘇省委第一書記,成為真正的「封疆大吏」。一九八三年,六十七歲的許家屯超過退休「紅線」,卻被鄧小平欽點,赴香港接任中共港澳工委書記,對外稱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
如此「官運亨通」,靠的當然是忠誠的政治信念、豐富的工作經驗與過人的博聞強記。這是「一斛涼州」的奸佞之徒所無法描畫的鴻圖。政治信念已如上述,至於工作經驗,我在陪同他走訪美墨邊境中也有有趣的體會。我們路過墨西哥一片農田,他只需捋一把麥穗,就估計出畝產幾何。若無長期深入鄉間、腳踏實地的生活積累,何來這般「神算」?享譽全國的「新農村建設一面旗幟」—江蘇省江陰市華西村,就是許家屯在省委書記任內扶持的先進典型。難怪華西村黨委書記、全國勞動模範吳仁寶晚年訪美,也不懼謠諑、不避嫌疑,專程到洛杉磯拜訪許家屯。

身體功能減退,大腦正常運轉
許家屯整整活了一個世紀,至少到九十九歲時,仍處在頭腦完全清醒的狀態中。他的眼、耳、腿腳在期頤之年不免功能減退,唯有大腦一直保持「正常運轉」,記性奇佳。比如,某次見面他借給你一本書或一份文件,下次見面會問你「看完了沒有」。還有一次,他與我等幾位晚輩討論已故中共領導人胡耀邦對撥亂反正的貢獻,談及當年的中央辦公廳主任時,在座的每個人搜索枯腸,都想不起此人的姓名。許家屯一邊繼續交談,一邊開動腦筋回憶,大約二十分鐘過後,他輕拍桌子,喜形於色地說:「想起來了,他叫馮文彬!」
還有一次,我特意將採訪許家屯的地點安排到聖地亞哥東郊的溫泉度假村,在林蔭深處的百年小屋聽他講述新四軍蘇中根據地的創建經過,並邀他的私人助理李海倫以及一位為他治療的女中醫作伴。談到深夜時,大家不約而同哼唱起當年的《新四軍軍歌》,但我這個晚輩唱完頭兩句「光榮北伐武昌城下,血染着我們的姓名;孤軍奮鬥羅霄山上,繼承了先烈的殊勳」,就記不得下面的詞與曲了,唯獨已屆耄耋之年的許家屯能夠一字不漏,從頭唱到尾。可見戰爭年代金戈鐵馬的歲月,永存在他的胸臆中。正是這些信念、天賦與歷練,成就了一位標準的中共高幹,一位如假包換的「老布爾什維克」。

「有家歸不得,日近長安遠」
二十六年的光陰倏忽消逝,許家屯的思鄉之情與日俱增。近幾年,他開始透過不同管道,向北京高層提出回國定居、落葉歸根的請求。習近平就任中共中央總書記後,回國之事一度有如曙光乍現,許家屯為此興奮不已。他不顧年高體弱,特地安排了一次紐約與台灣之旅,以測試自己能否勝任長途飛行。二○一五年三月,他過九十九歲生日時,我們為他在北聖地亞哥的「御品酒家」舉辦一次簡樸的壽宴,席間他滿懷熱望地許諾,一旦獲准回國,將帶我們去陽澄湖品嘗大閘蟹、去揚州享用正宗的獅子頭……。我當時為他拍攝了一張含笑吃壽麵的照片,此後竟被無數媒體反覆轉載,幾成「經典」。
令人扼腕的是,這番蓴鱸之思始終只停留在想像中,世紀老人許家屯二○一六年六月二十九日在洛杉磯寓所溘然長逝。正可謂「有家歸不得,日近長安遠」。
許家屯病篤期間,我曾多次前往探望。他表達了「出院後開一個記者會」,向大眾回顧自己一生的願望,並徵詢自由撰稿人梁國雄兄(老梁)與我能否做他的「特別發言人」。我們當即應允,請他放心。但之後不久,他就陷入昏迷狀態。據家人介紹,老人最後一次從昏迷中醒來,張嘴就打聽三位最熟悉的媒體人來了沒有。他提到的三人,就是美國「明鏡傳媒」集團總裁何頻、梁國雄兄與我。
斯人已逝,風範長留。忝為忘年交之一,我自會將「老爺子」的音容笑貌與諄諄教誨銘記在心。將來祖國的首都若能為許家屯補辦悼念活動,我定不辭遠行,在他靈前再哼唱《新四軍軍歌》,再致上最深的敬意。
(作者為美國《世界日報》資深記者。)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