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掉進「塔西佗陷阱」 (曹景行)

十二月四日是中國第四個憲法日,媒體上有零星的消息,如上海初任法官宣誓維護憲法尊嚴,某社區開展憲法周活動,等等。但當天最熱門的新聞還是浙江烏鎮第四度舉行世界互聯網大會,無論傳統媒體還是新媒體都用海量篇幅全程追蹤報道,包括各路網路巨頭聚餐時請哪些人、吃些什麼、喝些什麼、聊些什麼,實在感覺不到同一天還有憲法日這回事。也難怪,此時此刻再提什麼憲法,難免會讓場內外一些人難堪。正當互聯網巨頭在烏鎮餐桌旁把杯暢談的時候,他們手下的小編們正三班倒忙着刪帖,盡可能不讓「低端人口」這樣的敏感詞及相關帖子存活在他們的網站上,寧錯勿漏,而且還要與轉帖的網友爭分奪秒比速度。

怎麼會成為敏感詞?
「低端人口」怎麼會成為敏感詞了?事緣十一月十八日北京大興區西紅門鎮一場大火燒死十九人,促使北京當局以「專項行動」加快全面拆除城郊大片違章建築和存在嚴重安全隱患的工廠、民居混合地區,但也讓成千上萬到北京打工的外來人口頓時失去棲身之地,不得不另覓居所或被迫離京回鄉,甚至寒冬臘月流落街頭。一時間,北京驅趕「低端人口」的事件成為輿論熱點,網上更湧現「執法機構」暴力拆房、成條街道變廢墟、連串店廠關門、打工者流離失所的大量視頻和圖片,還配以「北京最寒冷的冬天」、「北京排華事件」一類的標題和段子。
面對內外輿論,負責具體操作的北京市安全生產委員會二十五日對記者表示:「說專項行動是在驅趕『低端人口』,這是不負責任、毫無根據的,沒有『低端人口』一說。」但網上立即出現相反的證據,如北京市房山區早在二○一一年的第十二個五年規劃中就有「避免大量外來低端人口湧入」一語,順義區去年的一份政府報告中更明確提出「通過拆違擠壓低端人口和產業,騰出發展空間」的口號。而《人民日報》去年八月初發表的一篇報道,標題就是「北上廣常住人口增速放慢,專家:靠政策清理低端人口」。可見,與憲法中「公民的人格尊嚴不受侵犯」直接對抗的「低端人口」一詞,早就進入北京官府的詞彙表。在官方拆遷動員會議上,北京某區主要負責人更要求執行人員使「狠招」、「來硬的」,「最硬的招就是涉嫌危害公共安全,拘起來,辦人!」
最令人心寒的不只是北京的凜冽北風,而是整個中國法律界沒有幾個出聲對這種做法表示異議;也許他們發表的東西瞬間也給刪去,也許他們以為講了也沒用反而給自己帶來不便。同樣,到現在為止還沒看到哪位法律界人士公開表示願幫受損害的打工者或企業提出訴訟。實際上,破壞憲法的遠不只是「低端人口」的說法;在大規模的強行驅趕中,成千上萬打工者家庭財產權、居住權和勞動權都受到無情的踐踏 。

北京到底要幹什麼?
「一夜之間、數夜之間,這個城市就出現了那麼多的流民。有人全家蜷縮在玻璃洞開的屋子,等待天亮──」一張網上流傳很廣的照片,是北京火車站前的一個小女孩,她北京的家已經不存在了,她手上的娃娃也是從家的廢墟中撿回來的。自稱「新聞民工」的北京媒體記者好多也屬於「低端人口」,只能住城郊房租較低的出租公寓,那幾天「各種媒體群裏一片哀嚎,都是行李被扔出來找房子的」。
大家都在問,北京到底要幹什麼?網上一篇很快被刪的文章題為《北京驅趕風波真相》,作者的解釋是:「此前北京違建是在村長、大隊長、地方管理部門眼皮底下拔地而起的,政府管理不力,基層幹部『不管』,從中獲取很多好處。前年國家統一部署壓縮北京人口數量,體現國家功能,中央給出了時間表,原本是可以理性而有序進行的,但是由於基層幹部已經拿了違建人員好處,縮手縮腳,所以拆除違建工作進展緩慢。最後不得不由一把大火演變成如今非常粗暴野蠻的強拆強砸驅趕外地人的行動,嫁禍於政府,從而轉移、掩蓋了違建經營者和基層幹部之間的利益關係。」還有證據表明,這樣的暴力拆趕行動,在十一月十八日那場大火之前已經開始;有人估計,這些「騰退」出來的土地,每年將給北京帶來數百上千億的收入。
在國內外輿論壓力下,北京官府一周後開始放軟姿態,表示要幫助流離失所的外來打工者重新安置,並提供新的工作機會。一些中央級的媒體也發出委婉的批評,如中央電視台的評論說:「作為一個群體,而且是一個數量龐大的群體,如果在得不到應有補償的前提下被限時『離開』,不僅老百姓不會信服,在措施執行上也顯得『粗獷』。」但北京市政府的另一項同樣「粗獷」的動作表明,它還會繼續用「狠招」來治理中國的首都。

「天際線」與「煤改氣」
十二月初開始,北京到處都在拆除大樓高處的大字招牌和商店的牌匾,總數據說在兩萬六七千塊,目的是要恢復帝都的所謂「天際線」。網上轉發最多的一張照片,就是藍天下的一架大吊車正掛着剛拆下的「北京市」三個大字,極具諷刺味道。筆者早先常去的北京三聯書店也難逃一劫,頂上的藍色燈箱和牆上的藍色牌子都被拆去。官方《人民日報》對這種做法也有點看不下去,發表評論文章表示不同見解:「北京清理天際線,也要關注到人心起伏線」。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當北京的這兩件事情引來輿論強烈批評時,四周的華北數省又傳來「斷氣」的消息。最初是媒體報道河北省曲陽縣多所小學未能供暖,老師只能讓孩子到室外曬太陽或跑步取暖,不少孩子被凍傷。原因是這些年北京及周邊地區空氣污染霧霾嚴重,北京喊出了「藍天保衛戰」的口號,要求周邊四省二十六個城市限時完成「煤改氣」,也就是不准再燒煤,都要改燒天然氣,一些地方宣稱要拘捕賣散煤的人和私下燒煤取暖的人。
但政府推行「煤改氣」的進度趕不上天氣變冷速度,一些地方燒煤的鍋爐已經拆掉,天然氣管道卻還沒有接通,老百姓無法取暖。更多的地方則因天然氣供應不足,新的設備無法有效供暖,嚴重影響老百姓日常生活。對此,《人民日報》批評說:「政策若以民生為本為初心,執行也終須以民生實際為依歸,切莫讓一些操之過急的做法,冷了百姓的房,寒了群眾的心。」清華大學社會學教授孫立平也問:「這些幹部、這些政府,為何一下子就一窩蜂地操之過急呢?」
操之過急必然目無法紀,以政代法以至以政踐法。但筆者更擔心在這樣連串異常事件背後可能還藏有地方官員的抗拒心態,即由過往的懶政變成亂政,用搞亂民心、激起民怨民憤來給最高當局顏色看,維護自己既得利益不受更多侵犯。如果確實如此,就會是對中共「十九大」新領導層的重大挑戰。如果不能恰當處置,法治就會受到極為嚴重的破壞,民心就會更加渙散,老百姓對當局的信任就會蕩然無存,習近平擔心的「塔西佗陷阱」臨界點就會加快到來。
所謂「塔西佗陷阱」指的是公權力遭遇公信力危機時,無論說真話還是假話,做好事還是做壞事,都會被認為是說假話、做壞事。習近平三年多前曾表示:「我們當然沒有走到這一步,但存在的問題也不謂不嚴重,必須下大氣力加以解決。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就會危及黨的執政基礎和執政地位。」但中共不管是要避免掉入這個陷阱,還是已快掉入陷阱想要爬出來,只有依靠法治、嚴守憲法。因為,任何本身不守法、無視憲法的執政者,一定沒有公信力。
(作者為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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