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國總理杜魯多的困局(馬 玲)

爆發在加拿大的孟晚舟案,讓總理杜魯多陷入十分窘迫的騎虎難下境地。美國給他壓力,中國也給他壓力。當下,世界矚目加拿大:最後到底對孟晚舟是引渡到美國還是釋放回中國?他夾在老大和老二的不可調和之間,左右為難,一籌莫展。

美國曾一再阻攔中加貿易
外人看來,加拿大和美國似乎一直和平相處。雖然美國這個「隔壁老王」,基本上不把加拿大放在眼裏,就當作小弟隨意對待,而懦弱的加拿大似乎也早已習慣逆來順受。其實,不盡然。
一九五七年加拿大新內閣成立,總理迪芬貝克(John George Diefenbaker)有意跟新中國來往,以便發展貿易往來。六十年代的災荒年,中國糧食十分短缺,毛澤東和周恩來想從國外進口糧食救急渡難關,加拿大這個比較溫和的國家納入了中國的法眼。當時美國正全面制裁中國,要求西方陣營禁止對華貿易,誰若跟中國貿易往來就制裁誰。當年,加拿大小麥正好嚴重過剩,美國因為過剩也不可能買加拿大小麥。加拿大正為小麥發愁為難時,發現中國市場是個好去處。於是,中國與加拿大私底下暗送秋波,迪芬貝克派外長斯密思與中國秘密接觸,探尋彼此貿易的可能性。
一九六○年一月,中國糧油食品進出口公司兩名代表悄然抵達蒙特利爾,手裏捏着六千萬美元支票來詢價。經過兩國非正式談判後,一九六一年一月二十七日中加雙方達成小麥貿易協議。當年二月,加拿大兩個代表秘密潛入北京,談判時加方與政府的聯繫全部使用密碼。比如,談判遇到挫折,就說:「攔截者摔倒了。」向中國讓步,就說:「我們丟了兩分。」一九六一年四月二十二日,因為加拿大政府認為小麥不屬戰略物資清單,理論上可以向中國出口,所以中加兩國達成長期糧食貿易協議。
加拿大以為瞞過了美國,實際上,美國中央情報局一開始就知道他們在跟北京接觸。不久後,加拿大談判代表接到美國的一個電話:「你們跟中國人談得怎麼樣了?」迪芬貝克想來想去,決定向美國說明此事。美國雖然沒有明確反對,但處處掣肘。第一批運往中國的小麥,使用一百多艘船隻準備啟航,但向美國訂購船用燃料倉時,美國財政部搬出《美國與敵對國家貿易法》,禁止加拿大帝國油料公司把燃料倉用在這些船上,否則制裁。迪芬貝克總理跟甘迺迪會面時警告美國,如果美國連加拿大最基本的對外貿易都干涉,那麼必將引起兩國關係的嚴重後果。加拿大報界捅出這件事,指出向美國屈服就等於加拿大主權被侵犯,輿論和社會上一片譁然。甘迺迪在加拿大不肯妥協的態度下讓了一步,最後解決了燃料倉問題。但六月份運送小麥的船隻準備向中國出發時,美國反華議員們又搬出《外資控制法案》,把加拿大負責運輸的羅伯特利夫德公司在海關直接扣押,理由是向美國伊州一家英國公司訂購的五套真空泵被懷疑與紅色中國做生意。
對此,迪芬貝克一邊下令外交部向美國發出抗議,要求美國在四十八小時內答覆此事;一邊親自向甘迺迪總統發出個人抗議,說是無法相信這就是美國與加拿大之間的親密友誼,除非總統先生將這些糧食放行,否則將告訴加拿大人民美國是如何愚弄和欺壓加拿大。甘迺迪只好下令四十八小時內放行。本來美國還打算在巴拿馬運河再阻攔加拿大一次,最後甘迺迪下令放了加拿大一馬。
一九六二年,迪芬貝克不顧美國反對繼續與中國貿易,同意中國向加拿大出口商品。很快,小麥對華貿易被美國政治化,甘迺迪說迪芬貝克「犯了嚴重的政治錯誤」,小麥是對中國的經濟援助。一九六三年,迪芬貝克總理被加拿大資本集團趕下台,此後再也未能在政治上翻過身來。小杜魯多不可能不知道這段歷史,他可以在貿易戰上對特朗普強硬,但從美加政治關係上他不得不再三考慮,如果他真的敢於違背美國意志去挑戰,弄不好他也會下台。

老杜魯多與中國建交
杜魯多的父親皮耶.艾略特.杜魯多(老杜魯多)一九六八年出任加拿大總理後,在對華政策方面想與美國拉開距離。他曾公開表示:加拿大現在要幹一些「美國不同意也不喜歡的事情,就算是老虎尾巴也要擰它一下」。
老杜魯多一九四八年懷着好奇來到中國,不過他在上海待了三十二天就因中國內戰吃緊而提前回國了。一九六○年,中國政府邀請西方人來華參觀社會主義中國取得的成就,給加拿大寄去了一百張邀請函,但加拿大回覆的人只有二十個,而且當中大部分是拒絕。時任律師的老杜魯多不但回覆了,而且與朋友雅克.埃貝爾一起參加了紅色考察團。他們回國後,合作寫下了一本與西方輿論所言不同的中國論述,名叫《紅色中國的兩位天真漢》(Two Innocents In Red China)。他對中國有一份特別的興趣,也想在外交領域有所建樹,為此他想承認新中國,打算和中國建立外交關係。
鑑於美方的壓力,老杜魯多在台灣問題上多費躊躇。一九六九年二月六日,加拿大駐瑞典使館給中國駐瑞典使館致電,要求就加中建交事宜接觸。當然,對中國來說求之不得。前兩輪談判中,中方闡明建交原則:必須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代表中國人民的唯一合法政府,而加方只關心互派大使、建大使館等具體建議,對中方關心的台灣問題避而不談。其後,中國與加拿大就台灣問題談了一輪又一輪,一九七○年九月十七日談到第十四輪時,雙方終於達成以下共識:「中國政府重申:台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加拿大政府注意到中國政府的這一立場。加拿大政府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為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公報中出現的加方「注意到」中國政府立場這個獨創性表述頗受國際關注,被稱為「加拿大模式」。一九七三年老杜魯多以總理身份訪華,毛澤東會見了他,他投其所好,給毛澤東送的禮物是一枚銀質白求恩像章。
改革開放前,中國人對加拿大的了解基本僅限於白求恩的故鄉。白求恩是毛澤東在《老三篇》裏大力推崇的國際共產主義戰士。《老三篇》裏的白求恩不僅讓單純的中國人對加拿大充滿了樸素的喜愛,也讓老杜魯多看到了白求恩這個橋梁的作用。有意思的是,二○一八年十二月十六日加拿大駐中國大使館,在其官方微博上發了一篇介紹國際共產主義戰士白求恩故事的文章。在加拿大陷入困境時,白求恩又出來作橋梁之用了。
如此說來,加拿大對中國可謂有三大貢獻:一是白求恩,二是一九六○年賣小麥給中國,三是一九七○年與中國建交。

小杜魯多走近中國困難重重
小杜魯多十二歲的時候,曾隨父親訪華。一般而言,少年時的經歷會在人生中留下深刻印象。他上世紀八十年代對中國留下的印象,會對他在關鍵時刻產生怎樣的影響,還有待觀察。小杜魯多曾經接受記者採訪談到父親與中國關係的政治遺產時說:「我對父親感到非常自豪,當年他率先承認中國,也幫助中國獲得更多西方國家的承認,並幫助中國全面融入到世界。」小杜魯多出任加拿大總理後,肯定也想接過他父親的這個遺產,渴望在國際事務特別是中美之間有所作為,然而目前的狀況卻事與願違。
小杜魯多二○一六年第一次訪華,他在上海演講時強調:中國在當今世界經濟復甦正發揮「領導核心」作用,世界的成功與中國的成功密不可分,任何忽視和弱化對華關係的行為都是「短視和不負責任的」。他還說過:「三千六百萬加拿大人需要與中國建立持久而深入的友誼。我們今天的這一選擇,既是前人的期望,也將為後人感激。」但加拿大有其複雜性。就在小杜魯多第二次訪華前夕,加拿大《環球郵報》發表了〈中國的陰影籠罩在西方上空〉一文,其中的一些說法引發了中國政府和當地華人的不滿。
中國駐加拿大大使館致函《環球郵報》表達嚴正立場。大使館在信函中說,作者認為中國在西方國家擴大影響是對西方國家主權的威脅和政治制度的破壞。事實上,任何國家外交政策的目標,都是對外拓展自己國家利益,推廣國家形象,加國也不例外。大使館還譴責文章將加國一百多萬華僑華人視為所謂的安全威脅,認為這種說法非常危險,具有種族歧視嫌疑。
加拿大的這種氛圍也為小杜魯多與中國走近設置了障礙。即使他認為「中國對加拿大很重要」,甚至他公開表態:《美墨加協定》「毒丸條款」阻止不了與中國自貿談判,但嚴酷的現實也讓他發現,說與做之間的距離有時很遙遠。
杜魯多的第二次訪華,可謂充滿了戲劇性:在與中國方經過數小時會談之後,取消了聯合記者會,也未宣布雙方將正式開始自由貿易談判。就在他結束北京兩天的行程,準備乘飛機前往廣州出席全球財富論壇的一刻,突然接到通知中方決定繼續談判,隨行的加拿大國際貿易部長尚帕涅臨時下飛機留在北京繼續談判。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呢?有說他在貿易之外談到了人權。對此,加拿大著名時事評論員John Ivison告誡,杜魯多觸犯了和中國做生意的「忌諱」,不要試圖把你的價值觀強加在別人身上。這種磨難不知對杜魯多有多少刺激和觸動。

加拿大夾在中美之間的關鍵
特朗普上任後,對加拿大擺出一副宗主國的樣子,試圖讓加拿大俯首稱臣,結果把歷來溫和的小杜魯多惹火了,因為他上台後許諾要擴大貿易增加就業。加拿大宣布對美國商品徵收一百二十六億美元的關稅,以此作為對美國政府在鋼鐵和鋁產品增加新稅收的報復。然而在孟晚舟案上,杜魯多最初顯然把寶押在了美國這方,默默捲入其中做了美國的「馬前卒」,讓加拿大承擔了事件的所有風險。
在中國外交部的嚴厲聲明和警告之後,兩個加拿大人在中國被拘押。這兩個活躍於東北亞的加拿大人,一位是加拿大前外交官,一位是幫助美國球星洛文訪問朝鮮、見過金正恩的中間人。這兩個人的後面似乎透着美國人的影子。某種程度上說,把朝鮮也扯了進來。
如今,孟晚舟被有條件保釋了,美國還在要求引渡。針對美國總統特朗普表態說他可能會介入此案,杜魯多稱:「加拿大重視法治,我們將實行並保護司法獨立。」加拿大記者追問:「那麼你給特朗普打電話說過這話嗎?」杜魯多回答:「沒有。」
小杜魯多有一張在桌子上做瑜伽的照片,是高難度的孔雀式,能做出這個動作不僅需要臂力還需要相當的平衡力。他的老爸老杜魯多也做過同樣高難度的孔雀式動作。這對父子對瑜伽的展示,體現在政治上就是一種平衡把握的宣誓。
雖然形式上看去,小杜魯多與老杜魯多做的孔雀式沒有什麼區別,但精神內核上小杜魯多還差一截。他太嫩,政治方面仍然缺乏智慧,還沒有把他老爸的精髓掌握,特別缺乏的是如何能夠夾在中美之間搞好平衡。
目前有些六神無主的杜魯多政府,陷入到亂投醫的狀態。十二月七日,加拿大外長方慧蘭(Chrystia Freeland)表示,正考慮與台灣地區洽談投資保障協議。十二月十三日,加拿大和台灣就在台北舉行了台加經貿對話會。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回應:「加拿大試圖拿台灣問題打牌,是打錯了算盤,到頭來只會損害它自己。」 十二月十六日,加拿大駐中國大使館在官微上「搬出了國際共產主義戰士白求恩同志」,中國有媒體和網民稱這是加拿大的一種求生欲。
當下,杜魯多政府還面臨着「五眼同盟」共同對付華為5G產品的壓力。此前,美國提出禁止華為產品在其盟友之間使用,特別是五眼情報共享網絡。截至目前,新西蘭和澳洲已禁止華為進入其5G網絡,英國也表達正在考慮採取措施,唯有加拿大還未明確表態。
對孟晚舟的引渡還是釋放,杜魯多在美國和中國之間到底最後會做出哪個選擇,目前還是個懸念。深陷矛盾的杜魯多,下一步的決定可能取決於哪方的施加力度更大,他招架不住哪方,就有可能屈從哪方,所以最後的博弈還在中美之間的角力。

(作者為本刊特約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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