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的陽光(鄭培凱)

早上起來,看看氣象報告,說上午六十度,中午八十度,溫差蠻大的。洛杉磯報氣象,用的是華氏溫度,折合攝氏,就是十五到二十六度之間,以香港的標準來說,溫差也有十來度左右。古人說溫差太大,有句俗語:「早穿皮襖午穿紗,抱着火爐吃西瓜。」庶幾近之。香港氣溫一向偏高,最怕寒流,氣象台報氣象,攝氏十三度就會發出酷寒警告,開啟收容所,以免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凍斃街頭。來南加州的第一站,朋友安排我們去依山面海的蓋提別墅,觀賞古希臘羅馬的雕塑,同時可以在花園裏享用午餐,所以,我就想,帶一件外套以抵禦早晨的寒氣,中午脫掉,只剩一襲單衫,以迎普照的陽光,豈不是兩全其美?
九點半見到來接的朋友,看到他只穿一件T恤,就知道不妙了。一出大堂,步出酒店大廈的陰影,就發現陽光像凶神惡煞,毫不留情曬了過來,好像見面就打了你兩個耳光,曬得你暈頭轉向。這哪裏是十五度的陽光!根本就是太陽神站在十五度的戰車中,手持烈火熊熊的標槍,對着你擲了過來,是要一擊斃命的。朋友從他提兜裏拿出一頂帽子和一副墨鏡,說,給你準備的,否則你絕對應付不了南加州的陽光。走到停車場,最多不過五十米,已經覺得背脊發燙,好像經過麵包工廠的大烤爐一樣,這才知道加州的陽光的確厲害,絕非浪得虛名。
我以前去過吐魯番,去過北非的摩洛哥,覺得沙漠氣候熱得令人喘不過氣,不過那是理所當然,早有心理準備,是帶着與駱駝同甘苦的心情去歷險的,與這次來加州度假的心境完全不同。因此,一大早出門,給曬昏了頭,就好像《水滸傳》形容的,一進衙門先打五十殺威棒,把原來灑脫悠遊的心情,打殺了一半有多。其實,我以前也來過南加州的,而且還在洛杉磯加大講學過兩次,每次都停留過一段時間,怎麼這次對加州熾熱的陽光感到意外了呢?是年紀漸長,對陽光的要求不同了?還是久在香港樊籠裏,不適應歡暢的加州陽光了?
到達蓋提別墅,有涼爽的海風吹過來,躲在涼棚下面喝冰鎮的皮諾格瑞白葡萄酒,看陽光照耀紅瓦白牆的仿古羅馬長廊,開始感覺古羅馬貴族的佚樂心境,是相當優哉游哉的。有錢有閒,又不必勞動耕作,不必思考民間疾苦,有俊秀的僕從女婢端着大盤,獻上新摘的葡萄、蜜棗與無花果。伸手有美味,閉眼無憂思,讓陽光曬在農奴的脊梁上,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是別人的辛苦,自己的享福,就覺得陽光和煦溫馨無比,可以吟唱維吉爾的史詩與田園曲,觀賞大理石鑿琢的精美雕塑。我們坐在陰涼裏,聽研究考古的朋友講,當年蓋提在Malibu選了這片臨海的山地,如何復原古羅馬龐貝古城外臨海的帕皮瑞別墅(Papyri Villa),請了許多專家研究設計,而且親自參與建築施工的籌劃,可惜沒看到別墅完工就去世了。
看着陽光照耀這一片輝煌的建築,帶來了古希臘羅馬的文化記憶,從山坡一直跳躍到歡騰的太平洋海濤,我只能想,我們躲在加州的陰涼裏,欣賞希臘羅馬藝術,太陽之下,是否從來都沒有什麼新鮮事?陽光燦爛,碧波蕩漾,日升月落,光陰變幻,我們眼前是熾熱的加州陽光。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