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茉莉花革命」集會中,一名青年手持一朵白色茉莉花。(明報資料室) 茉莉花革命與政治伊斯蘭時代終結 (陳 彥)

  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十年結束之際,從北非的突尼斯傳出了第一聲衝決羅網的春雷。迅即,埃及、阿爾及利亞、也門、約旦、敍利亞,茉莉花革命的衝擊波迅速挺進,猶如自由之光突然降臨阿拉伯世界。當然,目前還不是下結論的時候,即使是相對順利的突尼斯茉莉花革命也還將面對嚴峻的多重挑戰。在長期被視為民主的化外之地的廣大阿拉伯世界,以多元、世俗、輪替等為運行機制的現代民主制度要成功紮根絕非一蹴而就之事。

基督教﹕使人類走出宗教的宗教

  不過,今後阿拉伯世界走向民主的路途無論如何多舛,甚至出現反覆,都不能否定突尼斯革命的劃時代意義。筆者在此說突尼斯革命具有劃時代的意義,並不僅僅着眼於這一被稱為「茉莉花革命」的歷史事件具有顛覆專制、推動整個中東社會民主轉型的政治變革意義。從更為深廣的人類社會演進的角度,突尼斯革命所呈現的很可能是傳統伊斯蘭教社會世俗化進程的新起點,而這一起點又建立於以伊朗伊斯蘭革命為代表的「政治伊斯蘭」光環退隱的社會背景之上。

  從人類現代性進程的角度着眼,突尼斯茉莉花革命提出了伊斯蘭世界能否走出宗教、建立民主的大命題。近代民主政治始發於歐洲,這是歷史的常識。然而何以只有歐洲能夠孕育出民主制度而不是世界其他地區?對於這一問題,顯然存在着多種多樣的回答,政治、經濟、科技、思想等各個層面均存在着抑制民主制度生長的障礙。法國思想家郭舍(Marcel Gauchet)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從民主與宗教的關係角度提出近代社會的世俗化進程的機制——傳統社會走出宗教統治的問題。郭舍的結論是:基督教是「使人類走出宗教的宗教」。按照這一立論,民主制度的確立必須以社會的世俗化為前提。而在基督教君臨社會的歐洲得以確立民主制度,則得益於基督教內在的推進世俗化的潛力。換句話說,基督教作為推動「走出宗教」的宗教是民主制度得以誕生的基礎條件之一。以此推論,在伊斯蘭教主宰的阿拉伯社會,近代的世俗化又何以實現呢?如果伊斯蘭教社會無法走出宗教,民主能夠實現嗎?

  從這一思路解讀阿拉伯世界,民主在此地區難以植根似乎順理成章。阿拉伯地區不是伊斯蘭宗教世界的全部,但是伊斯蘭的起源地和核心地區。除少數國家(如土耳其),阿拉伯世界在一戰前後沒有走上政教分離的世俗化道路。因而也沒能進入民主時代。上世紀九十年代,世界第三波民主化浪潮席捲東歐蘇聯。但是中東、北非伊斯蘭國家不僅沒有受到衝擊,而其伊斯蘭教極端勢力似乎還逆勢而上,以宗教名義向其本土的世俗政權及其支持者西方發起了恐怖戰。二〇〇一年「九一一事件」發生後,極端伊斯蘭恐怖勢力更一度成為世界的首要防範對象。影響所及,對於眾多的西方觀察者來說,不僅在近期看不到阿拉伯世界民主的曙光,甚至也看不到阿拉伯社會世俗化進程前景。

茉莉花革命是世俗革命

  然而突尼斯茉莉花革命打破了這一認識論成見。突尼斯革命清楚呈現於世的特點恰恰是:此一革命是一場不折不扣的世俗革命。這場革命的動力來源不是宗教,革命的目標也非宗教。突尼斯革命推翻的是世俗專制,反對的是一黨獨裁。突尼斯革命發生於一個伊斯蘭教佔統治地位的社會,革命的參與者自然不乏宗教的信仰者,但是革命的訴求是世俗的:要求就業、言論自由、社會權利,反腐敗等等。目前看來,包括突尼斯的伊斯蘭政治黨派在內的各種政治力量均對宗教的地位存有共識:伊斯蘭黨派應該也只能是多元政治光譜中的一元。從民主政治得以奠基所必須的社會多元的角度,民主並不排斥宗教,民主還須給宗教留下一席之地,民主需要防止的是宗教對政治空間的壟斷。從這一意義上講,即使我們目前還不能下結論說突尼斯社會已經徹底走出宗教的一統天下,但至少,突尼斯革命標誌着突尼斯社會世俗化進程達到新高度。從這一角度而言,突尼斯革命滿足了現代民主賴以確立的基本條件。如果這一認識成立的話,我們便可以向郭舍提出一個挑戰性的問題:伊斯蘭教本身是否也蘊含着走出宗教的潛力?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伊斯蘭社會的世俗化動力又來自何處?

  從阿拉伯社會近代,尤其是二戰後歷史演繹出發,突尼斯茉莉花革命同樣開創了歷史新紀元。二戰之後,中東、非洲國家漸次走出殖民時代。同這一去殖民化的歷史大潮相平行的是,阿拉伯部分國家如埃及、伊拉克、敍利亞等建立了世俗政權,但是宗教力量並沒有在該地區有所退隱。歷史的悖論是,這些以壓制宗教勢力、剝奪基本自由為代價建立起來的世俗專制不僅未能有效削弱伊斯蘭的力量,反而激起了宗教的反彈。面對世俗專制,部分民眾將希望寄託於宗教,從伊斯蘭教義的道德理念中看到了既能夠抵禦西方入侵,又能夠拯救阿拉伯民族的烏托邦幻象。從七十年代末期的伊朗伊斯蘭革命到九十年代的塔利班在阿富汗執政代表着這種所謂「政治伊斯蘭」意識形態的崛起。這是一種企圖將宗教意義上的伊斯蘭擴展至政治、經濟等社會的各領域,建立一種神權極權主義的意識形態。

  然而,突尼斯茉莉花革命反其道而行,革命由普世世俗價值所主導。在此之前,已有不少學者指出過,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建立之後政治壓倒宗教的事實與神權國家無法主導社會的「再伊斯蘭化」過程已經表明了「政治伊斯蘭」 的失敗。而二〇〇九年六月伊朗民眾由於第十屆總統選舉作弊起而抗爭, 則表明伊斯蘭共和革命烏托邦的幻滅。換句話說,突尼斯茉莉花革命的世俗革命性質既預示阿拉伯國家告別「政治伊斯蘭」意識形態幻象,也宣告了世俗專制對抗激進伊斯蘭的歷史時代的終結。

  (作者是旅法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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