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顆心  愛因斯坦的「生日蛋糕」(童元方)

  今年三月十四日是愛因斯坦誕生的一百二十五周年紀念。他出生在德國南部的小城烏爾姆。我到烏爾姆的那天下午,聽說市立圖書館正展出他的一生事迹,立時就去看了。

  原來慶祝大會的主席史坦納(Frank Steiner)把文化廳譯成了圖書館,我起先也就以為是圖書館,可是並沒有看到一本書或是借書的櫃台什麼的,繼而以為不知是不是看書的、借書的與看展覽的所用的是不同的門口,最後才悟出這是文化中心,是從事文化活動或展覽作品的地方。

  展覽不收門票,進去並無展品,而是一座樓梯。沿着樓梯上到二樓,看到一個個羅列整齊的小玻璃櫃。有愛因斯坦的出生證明書,有他晚年最喜歡穿的米色毛衣、灰長褲、咖啡色涼鞋(而且絕對沒有襪子),還有他心愛的小提琴。這些都是實物。走着,看着,但見另一小櫃裡從上垂下一堆剪貼的心來,每一顆深褐色的心上各有一個粉紅色的名字,像是用奶油擠在巧克力上似的。長長短短,從遠看有如掛着一堆小蛋糕,正是緊扣「甜心」這個詞。

第一顆甜心﹕癡傻的瑪麗

  我從右邊數過來,又從左邊數過去,既怕數漏了,又怕數重了,因為每顆心都一樣,看久了有些眼花繚亂。每顆心上的名字,代表與愛因斯坦有過感情的女性,大概有十二顆心罷。大部分的名字我都不知道,所以也就很難記住。以M開頭的就有好幾位,瑪麗(Marie)、米列娃(Mileva)、瑪歌(Marqot)都在裡面,我認識的還有愛氏的第二位妻子艾爾撒(Elsa)。我的感情此時洶湧起來,都是這幾年在看、在譯有關愛因斯坦的書時彷彿參看了他的人生旅程,與那旅程中的哀樂不由自主。

  瑪麗是愛因斯坦的第一個女朋友。一八九五年,十六歲的愛氏未能考進瑞士聯邦理工學院,曾在距蘇黎世不遠的阿勞市待過一年。他住在阿勞州立中學老師溫特勒(Jost Winteler)的家裡,在對面的學校上課。瑪麗是溫特勒的女兒,長得很美,比愛氏大兩歲。不久兩人就戀愛了。

知識上的伴侶﹕米列娃

  愛因斯坦進入瑞士聯邦理工學院後,認識了米列娃。以他思想的敏銳,他所追尋的是在智力上與他旗鼓相當的人物,但他與瑪麗之間並沒有知識上的伴侶關係,反而與這位來自塞爾維亞的女同學特別談得來。他欣賞米列娃堅強獨立的性格與追求知識的抱負,轉而追求米列娃,但卻仍然把髒衣服寄回阿勞給瑪麗洗,她洗乾淨了再寄還給愛氏。愛因斯坦做的這種事,不只是出人想像之外,簡直可說是無情,讓人忍不住為那位癡傻的瑪麗叫冤。

  一八九九年秋天,愛因斯坦的妹妹瑪雅進入阿勞的女校念二年級,也是住在溫特勒家。愛氏曾從米蘭寫信給留在蘇黎世準備考試的米列娃,說他要陪妹妹到阿勞去。愛因斯坦特別在信裡安慰米列娃不要因瑪麗要回家而擔心,之後卻說如果多見她幾次,一定會發瘋。這裡隱隱透露出瑪麗的魅力來。

  愛因斯坦與溫特勒一家的關係很密切,猶如自己的家一樣。他的好朋友貝索(Michele Besso)娶了溫特勒家另一個女兒,而瑪雅則嫁給了溫特勒的兒子。我們知道貝索是愛因斯坦一生的好友,而貝索的夫人,也就是瑪麗的姊妹,卻因日後愛因斯坦與米列娃決裂,聯想起愛氏對其姊妹的無情而永不原諒他。

  愛因斯坦進入創作的輝煌年代,正是他與米列娃結婚的時候。我們可以說那時是狹義相對論的最後醞釀期罷,不過是兩三年的光陰。愛因斯坦與米列娃有了漢斯.阿爾伯特,六七年後又有了愛德華。愛氏非常鍾愛他的孩子,但與米列娃的關係卻愈來愈壞了。一九一四年來到柏林不久,二人即分居。四月裡,米列娃帶着兩個孩子搬回蘇黎世,正是一戰的前夕。米列娃是愛因斯坦逼走的,他的絕情與殘忍,只有求之於佛洛伊德的解釋了。

艾爾撒和瑪歌

  愛氏在柏林的這段時期,是與既是表姊又是堂姊的艾爾撒在一起,這也是他建立廣義相對論的前後。他鑽研一個問題的時候,思想不能斷,所以總也不記得吃飯,而胃病加劇。艾爾撒不敢打擾他工作,常常做好了飯放在他的門口。他病得很嚴重時也是艾爾撒照顧他,把他的命救回來。而他想起艾爾撒時,卻好像總是只想到她的廚房。

  這時,又傳出他寫信追求瑪歌,瑪歌是艾爾撒的女兒呀,這一下把瑪歌嚇壞了﹗愛氏最後說你們二人商量商量,再決定誰嫁給我好了。艾爾撒當時已過了生育的年齡,愛氏這類傻話近乎荒唐,是出自對瑪歌的愛慕嗎﹖還是想再有一個兒子,以補償對愛德華的思念﹖恐怕連佛洛伊德也分析不清了。

  最後自然是艾爾撒嫁給了愛因斯坦,跟他周遊了世界,好像是享盡了風光。但到了普林斯頓以後只有三年,她就去世了。雖然愛因斯坦有妹妹瑪雅的陪伴與瑪歌的照顧,但他後來在普林斯頓的近二十年裡可以說只是一個人。每天,有成堆的信從四面八方寄來。他曾經說﹕「大概全世界的瘋子都寫信給我。」他也說過﹕「誰都認得出我來,可是誰也不知道我的孤獨。」剩下的那些心,不知有多少顆是屬於這個階段的﹖反正他有一點動靜,外面即是風聲鶴唳了。面對眼前小玻璃櫃裡掛着的一堆如風鈴似的心,只覺一片滴水不漏的寂寞漸漸瀰漫開來。

最後的一顆心﹕約漢娜

  我從德國回來以後,又傳出愛因斯坦最後一位女朋友約漢娜(Johanna Fantova)的故事。最先是讀到《紐約時報》的報道,之後收到雜誌《普林斯頓大學圖書館紀事》。約漢娜是愛氏晚年惟一與他說德語的甜心,看來玻璃櫃裡的小蛋糕應該是十二加一了。她在日記裡記下愛氏生命中最後兩年的言語。他們是一九一一年在布拉格認識的。在布拉格年代,與愛因斯坦常常相聚的還有卡夫卡。卡夫卡不也是完全由德國文化孕育出來而未在德國文化的環境中生活的一個人嗎﹖

  卡夫卡倒是與愛因斯坦相像,一樣的苦悶,一樣的孤獨。不過卡夫卡離世時,好像託一位朋友把他的著作燒掉。但這位朋友並未遵從他的遺囑,才把作品保存下來。可是愛因斯坦的遺囑執行人卻很尊重他的遺囑﹕愛因斯坦是一九五五年四月十八日凌晨一時十五分過世的,當天下午四時他就給燒掉了,骨灰不知撒在什麼地方﹖至今誰不想紀念一下愛氏﹖可是連個墓地都沒有。十三顆心所代表的十三位女性更不必談了。

  我那天站在小玻璃櫃前,不知待了多少時間,是心潮澎湃後的麻木。回港以後,不知為什麼竟時常想起劉禹錫的詩句﹕「潮打空城寂寞回」。是因愛氏所到之處,歡迎的人群如潮打,而愛氏的內心深處卻荒涼得如空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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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因斯坦(右)對兒子非常鍾愛,但與妻子米列娃(左)的婚姻關係卻愈來愈差。圖為愛氏與米列娃、長子漢斯.阿爾伯特的合影(童元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