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狼半人的網路世界 (遠西近思-陳 彥)

  在中國與世界的溝通上,互聯網的重要性不證自明。近年來,中國網路系統不僅成功地將世界的目光引向自己,也日益成為世界了解中國的必經之路。然而,目前的中國互聯網世界,活力與烽烟並起,關愛與殘酷同行,呈現出一種撲朔迷離的景象。今年三月以來的西藏事件、奧運火炬傳遞和四川大地震更加強了這種困惑。如何解讀當今網路世界運行的軌迹和規則?在何種程度上,互聯網所呈現的是一個真實的中國?中國網路世界何以會大起大落,時而愛心迸發,時而又殺聲陣陣?網路中的中國是否僅僅是一個潛在的中國?如果不是,其與現實的中國又存在了何種關聯呢?

  從目前互聯網所提供的話語空間來看,互聯網作為資訊傳播、輿情通達的巨大話語平台,一方面將中華民族積極的、光明的一面呈現於世,另一方面也傳達出一種消極、灰暗甚至恐怖的暴戾之氣。以此次震災為例,抗震救災中,中華民族頑強奮鬥、不屈不撓,受難者之間捨身忘死的互救,悲憫之中的無私奉獻,展現出一種浩然大氣。同時,互聯網上也出現了眾多以尋找他人的缺失和不足為己任的網路「道德監工」。這種「道德監工」將自己置於善的道德高度,對特定的社會團體和個人提出道德要求,混淆道德與法律的界限,以語言暴力、人身攻擊、威脅抵制、公開隱私等各種手段強迫他人按照自己的標準行善。這類典型例證有救災期間互聯網上公布的「國際鐵公雞排名榜」,莎朗史東事件,西藏危機中的抵制法國家樂福事件和美國杜克大學中國留學生王千源事件等。觀察這些案例,儘管有天災、人禍的背景區別,但是通過大量的語言暴力,大量的粗言穢語,動輒數以百萬計的眾聲討伐和官方媒體與網上空間出奇的一致口徑,透露的是一種肅殺之音,傳達的是一種萬馬齊喑、唯我獨尊的專橫之氣,反映了人性乖張、人性殘酷的暴戾之氣。

  如何解釋中國網路世界所展示出的這種暴戾之氣?有評論認為這種現象顯示中國社會,甚至中國文化難以容納不同聲音,也有評論認為,這與中國社會目前缺乏公民教育和法律意識淡薄有關。第一種解釋可以看做一種文化主義的解釋,第二種解釋可以看做一種階段論的解釋。此兩種解釋似乎均有道理,但卻難以服人。對於民主、多元在中華文化土地上能否適應的問題,民主制度在台灣的成功已經作出了回答。至於階段論的解釋,似乎也難以說明為何這種暴戾之氣在網上表現尤其突出。

網路世界回到自然狀態

  互聯網是二十世紀與二十一世紀之交的新發明,隨着這一發明的推廣,是一個全新的潛在的網路世界的出現。可以設想,由於全新與潛在這兩大特點,使得網民從某種意義上回到了西方政治哲學先驅所提到的自然狀態。

  霍布斯(Thomas Hobbes)認為,自然狀態下的人與人的關係是一種狼與狼的關係,這種關係導致人類處於一種一切人對一切人的戰爭狀態。在這一狀態下,人是沒有安全可言的。為了獲得安全,個體的人只有將保護生命安全的責任交付給第三者,而這個第三者即是國家,霍布斯稱其為利維坦(Leviathan)。互聯網所開闢的全新世界是否提供了一個人類自然狀態的潛在範本?由於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因而是一個沒有契約或者沒有完整契約的社會,一個沒有規則或者規則不完善的社會。同時,又由於這是一個潛在的社會,現實社會的契約或規則並不完全適用於此,即使調適之後,也難以迅速和全面實施。換句話說,這是一個在一段時間內人與人沒有明確契約關係,也相對不受法律保障的空間。在這一潛在的、虛擬的、匿名的世界中,暴力的、低劣的、粗俗的,難以在現實社會中示眾的一面較容易在這一虛擬空間獲得展現。在這樣一個既缺乏法律約束又能以匿名的方式逃脫社會監督和個人責任的世界,不受法律管束的人可以不負責任而任意攻擊他人,為人向狼的退化提供了條件,為一種半人半狼的混戰準備了空間。

通過立法才成為自由人

  為什麼說這是一種半人半狼的狀態呢?因為這一空間不僅僅是一個虛擬的空間,也是一個不同於現實世界又不能脫離現實世界的空間。在此空間,人並非處於一種完全的自然狀態,並非初始意義上的人對人如狼的野蠻狀態。在這一虛擬空間並非不存在利維坦這樣的國家權力。相反,這一權力從現實世界伸向虛擬世界,企圖無處不在,無孔不入。但同時,由於網路世界的虛擬與匿名性質,即使是全能國家也難以在其中行使國家權力。換句話說,中國網路世界現狀實際處於一種半自然狀態,只是在利維坦權力無法達到的域地,人與人之關係才是狼與狼的關係。

  然而,當年霍布斯提出的命題雖然解決了人的安全問題,但卻留下了失去自由的後果。啟蒙時代的法國思想家盧梭就已提出質疑。盧梭認為如果將自身的權利拱手交給第三者,自身就淪為奴隸。奴隸的自由不僅被強權所剝奪,對同類也沒有任何責任可言,因而也無道德可講。從這一意義上講,網路世界的狼其實也是奴隸,對同類是狼,對主人是奴隸。如何能夠使人既不淪為奴隸,又可能獲得道德昇華,既不失去自由,又不墮落為狼呢?盧梭認為,最好的辦法就是實行民主,人民通過立法,自願訂立契約,管理國家也管理個人。只有當每一個人都必須在契約上簽字,參加規則的制訂的時候,他才能由奴隸轉化為自由人,才可以由狼變成公民,才可以自覺遵守他參與制訂並在其上簽字的社會規則。而這種參與的過程、簽字的程式正是將這種半狼半人、看似自由的暴民,實為受制於利維坦巨獸的奴隸昇華為公民的過程。

(作者是旅法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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