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簡約,譯文也應力求簡潔 (李昆侖)

  拜讀貴刊〇九年九月號童元方教授《無始、無終與無我——〈愛因斯坦的夢〉的翻譯》一文有感,兹略抒己見。

  原文摘錄:

  It is a world in which every word spoken speaks just to that moment, every glance given has only one meaning, each touch has no past or no future, each kiss is a kiss of immediacy.

  在這個世界裏,每一個吐出的字,只向吐出的瞬間傾訴;每個眼波流動的一瞥,只有一義;每個手指輕柔的一觸,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而每一唇齒相憐的吻,只是現時此刻的一吻。

  原文的簡約之美,如「every word」、「every glance」、「each touch」、「each kiss」,在平淡中展現圓滿。但中文如照譯,反會暴露出白話文的蒼白與貧乏,所以加上了譯者的解釋,以增代簡,不如此便譯不出原文的感覺。

  愚意原文既有簡約之美,譯文也應力求簡潔才是。翻譯之道,時須大刀闊斧以簡馭繁,時須添花附葉以繁易簡,其間自有分寸,不得逾越。且看童教授如何「以增代簡」:「that moment」變成「吐出的瞬間」,「every glance」變成「每個眼波流動的一瞥」,「each touch」變成「每個手指輕柔的一觸」,「each kiss」變成「每一唇齒相憐的吻」,天馬行空,無中生有。原文情調浪漫,「一觸」冠以「輕柔」是許可的,但撫觸未必以手指。「唇齒相憐的吻」,語意既彆扭又模糊,不知是如何吻法,若指親嘴則範圍太窄,以吻言吻,吻嘴、吻手、吻額、吻頸、吻髮……甚至飛吻都可以。「每個眼波流動的一瞥」,冗滯而繞口。「Kiss of immediacy」,翻成「只是現時此刻的一吻」,平平無奇,俱見「白話文的蒼白與貧乏」。

  試改譯如下(二款),避重就輕,庶幾可免王二娘腳布之譏。原文「every」、「each」二字難纏,以「盡是乍然間事」結尾,或可補意境之不足。

  甲、在那個世界裏,一言一語,只向當下傾訴;秋波一盼,只含一個意思;輕輕一觸,不涉過去未來;柔柔一吻,即興而鮮活。

  乙、在那個世界裏,一言一語只向當下傾訴,一盼秋波只含一個意思,肌膚相觸不涉過去未來,每個吻都即興而鮮活。盡是乍然間事。

  童文下一段:

  六月二十七日的夢可以用來測試英文冠詞的「a」,甚至「the」,如何轉換成中文量詞:

  Each has memories: a father who could not love his child, a brother who always won, a lover with a delicious kiss, a moment of cheating on a school examination, the stillness spreading from a fresh snowfall, the publication of a poem. In a world of shifting past, these memories are wheat in wind, fleeting dreams, shapes in clouds. Events, once happened, lose reality, alter with a glance, a storm, a night.

  每一個人都有很多的回憶:一位無從也無法愛自己孩子的父親,一個事事都贏、時時都贏的兄弟,一個醉在甜蜜的吻裏的愛人,一個窘在考試作弊的時刻,一片新雪落後遍地茫然的寂寥,一腔詩篇發表時乍喜還憂的感觸。在可以改變過去的世界裏,這些回憶是風中的麥浪,是飛逝的夢痕,是瞬息萬變的雲朵。事件,一發生,即失去了真象,而隨着一次回眸、一陣風雨、一段長夜而改變。

  這中譯也是我自己最喜歡的段落之一。

  童教授接着聲明:「我常對學生說,翻譯文學作品最好不加小注。」但上段譯文,加的不是小注而是大注,真有此必要嗎?

  「Each has memories」譯成「每個人都有很多的回憶」,實則中文名詞,一般無須交代單複數,「有很多的」四字,自是多餘。「could not love」譯成「無從也無法愛」,不合中國人的說法。「always won」譯成「事事都贏、時時都贏」,分析過當,徒覺詞費。 「a lover with a delicious kiss」何以變作「一個醉在甜蜜的吻裏的愛人」,教人糊塗,「的的」連聲也不悅耳。「a moment of cheating on a school examination」,翻成「一個窘在考試作弊的時刻」,殊不自然,「窘」字也表達不出作弊時的心情。「the stillness spreading from a fresh snowfall」譯為 「遍地茫然的寂寥」,不知茫然的寂寥與寂寥有何分別。「the publication of a poem」變成「一腔詩篇發表時乍喜還憂的感觸」,感觸可矣,乍喜還憂,只是譯者猜想。「lose reality」譯為「失去了真象」亦有問題:reality是真實,不是真象。

  這段翻譯是童教授的得意之作,無奈筆者眼拙,竟看出其中沙石。原文採用多個冠以 「a」、 「the」的片語:a father,a brother,a lover,a delicious kiss,a moment,a fresh snowfall,the stillness,the publication。這在英文自然不過,於中文則未必行得通。「一個」、「一種」之類冠詞往往可有可無,多用反覺累贅,蔡思果戲稱之為「蒼蠅」(見《毛病》,收於《翻譯研究》)。童教授顯然不信邪,上述片語的冠詞,一一翻成中文,信實固然信實,效果如何卻值得商榷。愚意最大問題,是忽視中文語法的兩個原則,一是名詞之前不宜冠以冗長形容詞,一是冠詞與名詞的距離越短越好。一琴、一書、一枕,一窩蜂、一壺酒、一溪雲,半壁江山、兩行清淚、九曲柔腸,一川烟草、一抹斜陽、一肚皮不合時宜,是上佳中文;而童教授所譯的段落,冠詞名詞之間的距離長得令人有點吃不消(尤以「一腔詩篇發表時乍喜還憂的感觸」為最)。這些冗長片語尚不至於不通,幸賴童教授的中文修養。一般學生無此功力,照單全收,效果何堪設想!本來,翻譯風格因人而異,不必強求其同;但教授翻譯有其原則,理應闡示優美中文的特性,過份西式的句法不宜提倡。筆者讀了童教授這篇翻譯,耿耿於心,執經問難,無非為莘莘學子着想。

  試將此段改譯如下,共二款,乙款試驗性質,不足為法:

  甲、人人都有回憶:像憶及無法愛護兒女的父親,永遠勝利的兄弟,吻香如蜜的情人,考試作弊的剎那,新雪後瀰瀰的岑寂,投詩見刊的心情。在往昔幻變的世界裏,這些回憶宛如風中麥浪,幽夢殘痕,白雲蒼狗。事過後已然失真,一盼眸光、一場風雨、一宵過去即變了樣子。

  乙、人人都有回憶:像記得父親無法愛護兒女,兄弟事事必贏,情人香吻如蜜,考試作弊患得患失,新雪後遍地岑寂,投詩見刊心有感觸。在往昔幻變的世界裏,這些回憶宛如風中麥浪,烟消夢魂,白雲蒼狗。事過後已然失真,一盼眸光、一場風雨、一宵過去即變了樣子。

  童教授自言「以增代簡」,「不如此便譯不出原文的感覺」,筆者無此自信,拙譯更不敢言佳,聊備一格而已,祈望方家賜正。

  二〇〇九年九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