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四月(小思)

  去年四月,是個最殘酷的月份,我不是用T.S.艾略特的含意,香港人應該不會忘記香港人自己的含意。

  儘管今天仍有檢討疫情的聆訊會斷斷續續在開,但它已經不是報章頭條了,也就是說它不再是灼熱香港人心眼的新聞。電視、電台還不斷播着提醒市民要注意衛生清潔、預防感染非典型肺炎的告示,相信沒多少人會放在心裡。

  我是個固執的人,通過視覺的記憶特別強,只要一想到某一個令我難忘的視象,它就會立刻跳閃出現,如果我不趕快理性地抽身推開,它們必然如凝鏡般苦纏。

  去年四月的無數鏡頭,也如同其他難忘的事件儲存着、抹不掉。幾個月過去,我常常假裝忘記,反正要忙的事還多着,賞心樂事也不少。但假裝畢竟沒作用,它仍然存在﹗

  一條條沉默的街,香港鬧市的噪音忽然消失。人群依舊匆匆走過,白色口罩遮掉面孔三分之二,臉上剩下雙眉雙目,不慣眉目傳情的香港人,變得更沒有表情,流動的人體像黑白照片,呆滯地移動。

  一次,生活實在太沉悶了,我約了友人出外見見面,吃頓晚飯,她答應得有點勉為其難,終於還是應約來了。她沒有立刻除下口罩,我細看友人的眼神,是那麼虛怯、浮游。我問﹕你沒事吧﹖她搖搖頭。我們良久沒有打開話題,大概她看到我的眼神和表情也差不多,只是她較含蓄,沒問我。我們實難以忍受那像彼此刻意保持距離的冷寂,那頓飯就草草收場。這段小插曲,對許多不幸染病的人或家庭來說,簡直不算什麼一回事,卻令我深思。

  不是病毒入侵了我們身體,我們都沒患病,可是無形的恐懼病毒,就在健康的人之間遊走。我們每天注視患病個案,留意有患者的區域、大廈名單,聽見有人咳嗽、打噴嚏,迅速保持距離。直到今天,有人咳嗽、打噴嚏而不掩口鼻,我都不自覺地怒目而視。這當然是那些人沒養成良好衛生習慣,但我的反應和恐懼,深信仍與去年四月有關。

  我不知道淘大花園居民的心情回復了沒有﹖也掛念着逝者家人的悲傷,說是康復實則受盡後遺症折磨的倖存者的掙扎、抗病毒戰線上的醫護人員的委屈……聽說有人正收集口述資料,有人拍攝、剪輯紀錄影片,有藝術家創作藝術作品,也有社工、宗教團體做心理輔導的跟進工作,但非典型肺炎受難者的淒涼遭遇,恐怕不是文字影像可以記錄的。他們的內心恐懼,更非外人的安慰可以撫平。

  去年四月,我常常似窒息地注視着電視畫面。特別是四月一日的晚上,鏡頭擺定在淘大花園E座門外,在幾小時中,只有少數工作人員稍稍移動,空鏡死氣的時間多,廣播員來來去去講着資料,能打通電話與住戶聯絡,聽到他們的聲音,已經叫我深深吸一口氣。在幾小時內,他們在做什麼﹖我驚怵地設想。黑夜如死,恍似暴風雨前的可怖。好不容易等到第一家人提着小行囊遲遲疑疑地走出門外上了車,我記住一個男人回頭看顧孩子的動作。

  電視畫面上呈現着醫院、醫護人員的走動,跟着是靈堂的擺設,一切歷歷在目,每一次想起,我都有餘悸。

  今天,我在電視新聞中看到問責官員若無其事回應質詢,狡辯卸責,不禁問﹕這些人的內心深處,如何安放去年這些鏡頭﹖

  今年四月,香港鬧市比以前更喧鬧,市民面對另一場病毒——禽流感已處之泰然,只有少數人偶然想念吃活雞的日子。

  我想,經濟容易恢復,但對去年的恐懼,不應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