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反反國教運動 (曾瑞明)

  今年是反國教運動一周年。上年的關鍵詞是「反洗腦教育」,今年的關鍵詞仍是這個。建制派打算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說通識科洗腦。必須承認,「洗腦」二字,簡單明快,適合作抗爭的口號,但同樣道理,大眾也容易被這詞語混淆視聽。不好好回應,隨時讓對方先破後立。這步棋走得無聲無色,迂迴曲折。如果上年九月至十二月進行的是反國教運動,今年大概是「反反反國教運動」,要回應反對反國教勢力的反撲。

先拆通識,再推國教

  讓我們做一個簡單的文本分析,以印證這次對通識科的攻擊是借力打力。有關該議題,黃之鋒和梁美芬有一對辯。黃之鋒指出︰「回歸之後,中史科不再是中學的必修科,換言之,通識科是中一至中六之間,唯一一個強制學生認識國家及了解國情的必修科,因為通識科有一個單元名為『現代中國』,通識科變成選修科後學生不就沒機會認識國家嗎?」黃之鋒這段話的前提是,認識國情是每個香港學生都應該做的事,出自「反國教」旗手之口,看似奇怪,但其實通識和國教進路不同,有本質上的分別,因此他可以同時反國教,撐通識。國教的問題是它先天地有一個備受爭議的目的,就是集中塑造國族身份認同,但這樣一定會壓倒其他身份,讓我們喪失批判中國的一個據點。通識則較為溫和,也算較多元,比如在身份認同裏會點出我們有三個身份︰本地、國族和世界公民。課程指引列明培養學生「成為有識見、負責任的公民,認同國民身份,並具備世界視野。」雖然粗疏,但至少承認多元、游移的可能。沒有太多人會反對認識中國是重要的,但應該用什麼方法讓學生學習?究竟選較有批判性、容許本地和世界觀點的通識,還是國民先於公民的國教?或是如某些團體所言,選如今只聊備一格、供學生選修的中史科?通識不是萬能,不是靈丹妙藥,但請提供比通識更好的方案。

  《新報》九月一日社評載︰「從政治鬥爭的角度去看,中學的『洗腦教育』是必爭之地,因為中學生的思想正介乎成形期,所以至關重大。因此,兩派的爭鬥重點,也就是在中學方面。當年董建華政府的增加了通識教育,取消了中學歷史作為必修科,結果令到香港青少年減低了對中國政治的認知,但也培養出港獨的思想來,實在是始料之所不及。因此,重設中國歷史科作為必修科,以及減少通識教育中的政治成份,也實在有其需要,恐怕也是將來大勢之所趨。」策略上將通識和國教拉成均勢,說什麼大家都是「洗腦」,背負同一罪名,看似是七傷拳,大家都沒好處。但不要忘記,當年反國教的其中一個技術理由就是通識科已包含「現代中國」單元,無需架牀疊屋。先拆通識,才有再推國教的空間和資源。

沒有人可以放棄自己的公民身份

  談回黃梁之辯。對於黃之鋒的言論,梁美芬則搬上「自由選擇」的大旗︰「有Choice嘛小朋友。小朋友,認識國家應該正正式式學中國歷史。……其實我不太明白為何黃同學會覺得不可以選修,過往我們很珍惜選擇的機會,相信很多同學都希望自己有選擇,選擇最喜歡和最擅長的學科,以及選擇考試,選擇哪一科成績影響學生入大學!」

  辯論短促,潛藏在內的卻是我們很容易接受的兩個說法︰考試要緊,選擇要緊。通識要變成選修科,支持者大有人在,理由不同︰可能是老師教書太悶,學通識其實是讀教科書;可能是學校只重考試,答題技巧訓練多過發表意見;可能是教師沒有通識精神,只用自己熟悉的學科背景處理問題;可能是教師脫離社會,根本搞不清社會的動態,只談一些老生常談的議題;可能是通識校本工作繁重,師生疲於奔命,只為交功課而教……這都是令學生不喜歡通識的原因,但這些只是實行上的技術問題,我們應該改善,也有能力改善。重要的是,理想的通識科是一種象徵,一種公民教育,作為必修科,它暗示沒有人可以放棄自己的公民身份。這是通識與國教一個根本的分野。公民會樂於參與政治,而不會像梁美芬那樣試圖將政治污名化,企圖將我們看成被動、冷漠的「市民」。另外,即使一個人沒有中國血統,但仍可以是香港公民,這就是公民教育比國民教育更值得「強制」的理由。梁女士高舉「選擇」,她會不會贊成我們對中國人的身份有「選擇」?這實在是令人好奇的問題。

  通識科或多或少,比起非正規化的公民教育,做得更多。筆者教書,考試導向。師生明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心有不甘,贖罪也好,自我感覺良好也好,仍在公開試後開讀書組,辦論壇,這就是通識作為課程以外的「可怕」或「可愛」之處,它形成自己的文化。這種文化推動師生走前一點,走多一點。這種文化當然不是根深柢固,然而要被扼殺於萌芽,實在是每個認真對待自己工作的教育工作者,都不可不關注的問題。這也是一個香港核心價值的衝擊︰一國兩制下,香港的教育是否可以有自己的顏色?法治、新聞自由都相繼失陷退守,教育還可守住什麼?是國民教育,還是公民教育?

  (作者是香港大學哲學博士,專研政治哲學、中學通識科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