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做新聞 不講假話:獨家專訪《文匯報》前社長張國良 (潘耀明、葉國威訪問、甄樸愃整理)

網絡上對《文匯報》前社長張國良簡介只有寥寥一百七十字,因為他從不接受傳媒專訪,外間對他知之甚少。是次應本刊邀請接受訪問,以「一些涉及政治和其他人的事情不好說」為底線,對歷史,對未來,對香港傳媒的看法,暢所欲言。已經退休的他,回望五十載新聞從業員生涯,將經歷分為三個階段,充滿精彩的人生經驗:例如擔任戰地記者時,兩次與死神擦肩而過;在新華社工作時期,頂住「六四」後「清查清理」的秋後算賬以致仕途不順;《文匯報》時期如何用拼新聞的角度跟政治命令周旋等,箇中不乏第一手絕密資料。  ──編者

「六四」事件:靈魂的考驗

一九八九年夏天,中國首都北京發生了震驚世界的「六四」天安門事件,張國良時任新華社秘書長。 

「六四」刺傷了很多人的心,二十多年過去,現在摸一摸,還是隱隱作痛。張國良稱他對「六四」的感受和體會,可能要比其他許多人深刻,這是因為一則他是親歷其境,「六四」前後一直在北京,二則是中央在「六四」後進行外界少有談論的「清查清理」追究行動,他處於漩渦之中。「『六四』我也是受害者。要是沒有『六四』,我不會到香港來,說不定現在已經擔任一個很高的職位。」張國良形容「六四」是他新聞專業生涯中第二個最重要階段,他在那個階段經歷了靈魂的考驗,他堅持做人的本性──實事求是,講真話,不去整人傷害人,結果貶謫香港。

先從根源說起。張國良指出,「六四」的起因可能很複雜和各種各樣,但是有兩點很明確。第一是愛國學生和群眾渴望國家快一點改革開放,快一點民主化和現代化,但是渴望在現實中沒有實現,反之官倒和腐化日趨嚴重,物價不斷上漲,社會矛盾和不滿情緒加劇。「六四」其實是一九八六年學潮的延續。一九八六年,一些主要城巿的高校紛紛出現大字報小字報,提出國家民主化和現代化的要求。張國良當時是《參考消息》總編輯,應北京和清華大學的邀請,向師生報告外國對中國改革開放的看法,反應非常熱烈,聽的人很多,「幾乎把門擠塌」。報告之後,學生組織的幹部不讓他走,請他開講座,向他提出很多很有水平的問題。張國良形容當時的學生積極熱情,非常關心黨和國家的前途與發展。一九八六年和一九八九年的學生是一脈相承的。

第二是政府極高層在改革開放的方向上有不同的見解,最後演變成權力鬥爭。兩個原因碰撞激化,爆發「六四」。

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被拉下台的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逝世,學生群眾的不滿到頂,出現大規模示威遊行和集會。四月二十六日,《人民日報》發表社論《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把學生運動定性為「動亂」,把學生推向敵對面和極端,最終釀成悲劇。張國良說,這其中,有領導需負上「挑動告御狀」的責任,有領導需負上「在關鍵時間外訪,沒有緩和平息事件」的責任,有領導需負上「欲利用學生運動達到政治目的」的責任─儘管這目的是朝向更好地改革開放,但也是一種權力鬥爭的操作,希望取得主導權。張國良不欲涉及人名,但憑讀者對號入座。

新華社有兩個人中彈身亡

二十多年來,很多人述說「六四」真相,張國良也有發言權,因為他是事件的見證者。

六月三日下午三點,軍隊在新華社位處的西單附近打催淚彈,張國良和同僚往外看。晚上天一黑,軍隊進城,因為大批百姓擋路,軍隊又必須按軍令準時到達目的,否則受罰,便朝天開槍,驅散人群,以便前進。軍事博物館(接近木樨地地鐵站)那邊槍聲最響亮,天空閃閃發光。新華社有兩個人在「六四」事件中死亡,第一個在「軍博」那邊被打死──不是被軍人直接射殺,而是因為子彈從空中掉下,擊中水泥地彈起來,肚子中流彈死亡。

經歷過戰爭的張國良肯定軍人使用的是真槍實彈,不是橡皮子彈。由來福槍發射的子彈可以拐彎,不少群眾因為挨在窗口觀望,或站在街邊看,被流彈打中,並非軍人有意向人群開槍。另外有人因為拍照,鎂光燈閃亮,即被軍人開槍警告而中流彈,「軍人是絕對不能被拍照的,新華社另外一個死者,一個新聞系的學生就是因為拍照在六部口中了流彈」。張國良說他沒有親眼看見軍人直接向群眾學生開槍,也不相信共產黨或軍隊會向人群開槍。

張國良在「六四」前後,天天在外邊轉,事件完結後也是時常到醫院、二環路、長安街等地了解情況,因為車子掛着戒嚴部隊的「招牌」,沒有人攔阻,把握不少材料。「『六四』那幾天我根本沒有睡覺,後來在廁所暈倒,嚇死了太太。」

文革一樣的「清查清理」

「六四」是悲劇,使愛國學生,國家年輕的棟梁和希望遭遇重大傷害,然而張國良認為,「六四」的傷害主要在「六四」之後,「『六四』海外一般只看重前一段,其實『六四』的大問題在後段才顯露出來。」張國良披露在「六四」完結後,整頓了一大批幹部,「誰說過同情學生的話,誰去支持學生遊行,全部要清查清理,像文革一樣,一派出來鬥爭另一派」。張國良在「六四」沒有給人抓住什麼把柄錯誤,成為「新華社清查清理領導小組」組長,被指派出來「整人」,但他拒絕這樣做。

(如欲閱讀全文,可選擇明報月刊iPad版,或到各大書報攤購買。)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