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選戰亂局中的虛虛實實(曹景行)

十二月初的高雄氣候很是宜人,午餐後在「駁二藝術特區」舊碼頭海邊吹風曬太陽,真是一種令人鬆弛的享受。可惜就是沒什麼人氣,周邊見不到幾個大陸遊客,也沒有多少本地居民;遠處稀稀落落停着幾輛遊覽大巴,多是來自島內其他地方的低價旅遊團。入夜之後,市中心愛河兩岸如常亮起各種色彩的燈光,可惜從意大利特地引入的那幾條「貢多拉」和其他遊船幾乎都泊在碼頭邊,水面上偶爾經過一兩艘船隻,上面也沒坐着幾位遊客。
上一次到高雄正好半年前,同那時相比今天街頭冷清了許多,就連越來越迫近的大選也無力增添多少熱氣。未來四年高雄人會不會繼續再過緊日子、苦日子,要看一月十一日大選結果,現任市長韓國瑜能否成功當選最高領導。本來,高雄只要打破二十年的封閉格局,大有機會改變民進黨當政留下的「又老又窮」困境:南可連接廣東粵港澳大灣區經濟圈,北可借力長江三角洲經濟圈一體化,往西更可正面擁抱海峽對岸的福建省。
但如果韓國瑜輸了、蔡英文連任,一切都不可能。從這一段時間各種民意調查的數字來看,蔡勝韓敗似乎早成定局。有些親綠媒體已經把蔡英文的支持率拉高到百分之五十以上,超出韓國瑜二三十個百分點,甚至說韓的支持率已經掉到百分之二十的「死亡線」以下,絕無可能反敗為勝。

蔡、韓造勢現場氣氛相異
在台北,好些藍營支持者對韓國瑜和國民黨的選情也很悲觀,多的是各種埋怨。不過也有很不相同的聲音,主要來自一些到過韓國瑜造勢現場的朋友。上海一位年過六十的台商日前專程趕回台灣,約好一群朋友去給韓國瑜助選打氣。他用「人多很熱鬧、很好玩」來形容各縣市擠滿「韓粉」的場子,就連早先專跟民進黨造勢活動跑的小吃攤子,現在也都轉到韓國瑜那邊去了。
相反,蔡英文和民進黨的場子大多冷冷清清,到場的支持者一看就知道是組織動員來的,不僅缺乏熱情,而且一結束就成群結隊去找送他們來的大巴士,與韓國瑜那邊對比強烈。網上一段視頻顯示賴清德(蔡的副總統候選人)造勢會過於空蕩蕩,場內只見到好多排沒人坐的大紅塑料凳,急得民進黨到處想辦法刪帖。
這次大選最詭異的,就是蔡英文民調奇高、場子很冷,韓國瑜民調一跌再跌,現場氣氛卻始終保持熱騰騰的。筆者曾擔心國民黨方面也會像民進黨那樣,用遊覽車從各地運送支持者來撐場面,多次詢問去過現場的台灣朋友實情究竟如何,回答都說:「就是當地草根民眾,自發而來的,就是年歲都偏高。」
高雄市有個晚上八位國民黨立委參選人同時在自己的選區舉辦造勢大會,全都人山人海,韓國瑜到達時氣氛更趨於白熱化。有位市府官員開車把這八個場子全都跑了,連帶還看了鄰縣屏東的一場,他告訴我:「同一時間來了那麼多人,參加的當然都是本地支持者,不可能運來運去。」離開高雄前打車去小港機場,途中司機要我們別相信媒體上的騙人民調,他在現場看到的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韓國瑜拼一拼應該可以贏」。
更多人對韓國瑜和國民黨的估計並不如此樂觀,最多也只是「會打得很辛苦,還不是完全沒有希望」。這倒同台中大甲鎮瀾宮董事長顏清標說的差不多。我問他有沒有「求過」媽祖有關選情的事,他說還沒有,但知道有人為此求籤,解讀出來也是「拼一拼還是有機會的」。

國民黨高層各打各算盤
即使最支持韓國瑜的人,都無法否認他同國民黨已經深陷困境,「本來的一手好牌怎麼會打得這麼爛?」所謂的一手好牌,是指二○一八年十一月「九合一」台灣地方選舉,國民黨大勝民進黨,贏得了三分之二縣市。按照以往的規律和經驗,國民黨只要保持這樣的勢頭,很有可能在一年兩個月後的大選中取勝。但今年以來的選情發展卻相反,對國民黨和韓國瑜越來越不利。
半年多前談及台灣大選前景時,我曾說:「要看四分五裂的國民黨能不能重新凝聚力量,減少內耗,全力以赴,統籌布局明年同時舉行的總統選舉與立法委員選舉。怕就怕高層仍然私心太重,仍然各打各的算盤,最後不僅輸了明年選戰,毀了國民黨重新執政的最後機會,連帶還毀了韓國瑜。」不幸言中。
首先是七月中國民黨內初選韓國瑜雖以大比數勝出,主要對手大老闆郭台銘卻憋着一肚子氣退黨另謀出路,最後同親民黨宋楚瑜、台北市長柯文哲搞起「第三種選擇」,對韓和國民黨的衝擊明顯大於對手,很可能分走百萬以上選票。面對如此局面,國民黨高層遲遲未能有效整合,有的大佬如前立法院長王金平一度也露異心,弄得韓國瑜好些日子只能獨力苦戰,好在「韓粉」不散,還有洪秀柱女士等國民黨「忠臣」幫他一起撐着。
私心很重的國民黨大佬不止一兩個,被視為最具破壞性的莫過於現任黨主席吳敦義。他不僅無力收拾初選留下的黨內分裂局面,更在十一月中推出國民黨不分區立委人選名單時意圖為自己卡位。加上名單被批評為缺乏代表性和公正性,引發黨內普遍失望以至怨憤,選戰意志更加渙散,選民對國民黨的政黨支持度跟着大幅下挫。
不僅如此,島外的一些事情也讓蔡英文和民進黨「撿到了槍」。「九合一」選舉民進黨大輸,就因為蔡政府實在夠爛,民怨四起。進入這次大選,民進黨改以「維護台灣主權」為基調,綑綁多數台灣媒體,製造恐共恐中輿論和氣氛,咬定韓國瑜支持「九二共識」就是接受北京「一國兩制」。

擺在選民面前只有一個問題
過去一年中美貿易戰糾纏難決,美國朝野以中國為對手的「新冷戰」已成氣候,蔡英文力圖把台灣緊密掛上美國對華新戰車,在島內造成美國「大老闆」已經認可她和民進黨繼續執政的印象。就在夏天藍綠選情開始倒轉時,香港的修例風波演變為漫長的暴力衝突,對蔡英文和民進黨可以說是再好不過的選戰「大炮」,讓韓國瑜和國民黨一時間難以招架。
可以說,筆者和香港「三策智庫」的幾位朋友十一月底去台灣採訪時,韓國瑜和國民黨的選情已經跌落到谷底。但畢竟距離投票日還有一個多月,外界該如何判斷此後的局勢演變,會不會出現新的重大變化?民調因各種人為的扭曲,已經無法作為可信的依據,何況韓國瑜號召他的支持者抵制民調,接到調查電話時一律說「支持蔡英文」,讓民調近於失靈。加上柯文哲、宋楚瑜、郭台銘和「時代力量」等第三勢力的介入,選民對總統、政黨和分區立委越來越可能分裂投票,選情也越來越捉摸不定。
進入最關鍵的最後一個月,不少跡象顯示韓國瑜與蔡英文的差距有所縮小。對蔡和民進黨不利的事情接連曝光,綠營開始緊張起來,不斷利用權力拋出政策「牛肉」來籠絡人心。國民黨開始加快整合,選戰有了掛帥人物,策略上也不再一味被動挨打,加強主動出擊。另外,中美貿易戰和香港局勢有所緩和,多少會削弱蔡陣營和親綠媒體借題發揮的效用,除非臨近選舉又有什麼突發事件。
進入一月,十一號投票之前還有元旦假期連着最後一個周末的最後決戰關頭,各方一定全力以赴,爭取最後還沒有拿定主意的中間選民。白熱化的選戰叫人眼花繚亂,但說簡單又很簡單,到時擺在每一個選民面前實際上只有一個問題,未來四年你希望、你打算過什麼樣的日子?上一次選舉韓國瑜用這個問題贏得了高雄人心,這次全台灣選民的回答不僅將決定台灣的未來,甚至會決定整個兩岸四地的未來。

(作者為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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