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意性騷擾嗎? (陳耀南)

  過七十了!記得早年也從未怎樣「朝氣蓬勃」的筆者,自己也覺得暮氣日深。大概這是賢者不免、庸者更不免吧。於是許多事情都覺得「無可如何」,或者是天意,於是「由他去吧」。

  語文問題就是如此。如果當初不是如此這般的地理與歷史條件,古代中國不會傳統地「以北統南」,七百多年來不會以北京為中心的「官話」廣流於黃淮平原,更因政治而奄及全國。現代我們這類老廣也就不必切齒捲舌而苦練「普通話」……

  再炒一次冷飯﹕也不必看見越來越多人以「搞定」代「攪掂」,以開口收音的「定」代替北方所無的閉口收音的「掂」,後來居正(不是「上」)。

  ——又有什麼大不了呢?誰聽過《舊約》巴別通天塔的故事,都知道變亂口音,是上天的主意。詞?、語法,也是如此。

  所以,「保持純粹」與「新變代雄」這兩股同樣出於自然的力量,正好相反相成,矛盾統一,且讓自己「關心」而不必「痛心」地,冷觀它的演變發展吧。

  真奇怪,中英文都極好的人,往往很在意語文的清淨貞正而厭惡新異。他們才覃學廣,心熱識高,對着股股沙石橫流,一言九鼎激濁揚清,當然可尊可敬;不過,有時「約定俗成」的力量,沛然莫之能禦;是非得失,惟有等待時間做無可追訴的裁判了!

  以上云云,你同意嗎?

  閣下高見如何,也請說出,看大家是否同意。

  ——以上兩句,起碼大半百年前,文學名家林語堂就不「同意」。

  不再寫所謂學術論文,也懶得再查是哪書哪文了,總之記得很清楚是他的話,他舉例﹕懷春少女要嫁人,母親反對,她哀求說﹕「娘,你依了我吧!」——林語堂說﹕這才是經典的、純淨的、《紅樓夢》式的白話文,乾淨利落。當時開始流行的﹕「你同意我吧」,實在不對。他說。

  時間無情。變動不居的語文習慣也無情。今天,恐怕你、我、他都說「同意」,而不「依」怡紅公子、黛玉姑娘了!

  報上登載﹕半年前余光中在高雄中山大學畢業訓辭,勸誡青年不可無必要地西化,以至失去中文的傳統優點——例如﹕

  不一定需要寫出主詞。(我來)松下問童子,(童子)言師採藥去,(師行)只在此山中,雲深(童子)不知處。括號中的添加主詞,在英文則必需,中文則否——按﹕余光中多年前已舉此例。其實,詩與散文,文學與科學,藝術與法律,語言要求不同。倘要清楚準確,「凝練濃縮」不一定是優點。

  簡潔。「他是獨子,吃素」就好,不必「他是父親唯一的兒子,他是素食主義者」——這一點,恐怕大家都點頭吧?除非有人中了「主義」毒,無此不歡。

  天生男士,絕大多數無女不歡,不能發乎情止乎禮者,就會「性騷擾」。余光中說,古人也是如此,不過是叫「調戲」。

  香港有位專欄作家說﹕語言不是博物院的古董,有生命,會新陳代謝,如果脫離現實,就老套(土?)難用——香港少女捉住色狼,用廣東話大叫「調戲」,旁人還以為她「條氣唔順」(呼吸不暢通)呢!

  所以,這位作家主張,還是「性騷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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